2021年1月1日 星期五

禪的認知與修學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~ 耕雲導師講詞(1988年1月31日講於台南)
一、前言

      在這人心陷溺、物欲橫流、正法凋零的今天,各位能夠參加這次聚會,非常難得,非常可貴。

      每一個時代都有它的成因,每一個時代的形成,也都是基於這個時代人們的心態。一種惡劣的心態,則會導致人類的災難。儘管自然科學飛躍進步,物質文明高度發展,但物質的滿足,永遠填補不了人們心靈的空虛;儘管知識爆炸,科技起飛,但學術並沒有提升人類的品質,這是個可悲的現象。我們如何解決這個面對的問題?唯一的方法,就是發揚中華文化,提倡固有的禪學。

二、禪宗的特色、作略和風格

      提到禪,真是五花八門,包羅極廣。我們知道印度教的禪定,很接近佛教的四禪八定,幾幾乎除了在認知上有所差距以外,在修持的過程、方式上,可以說大同小異。佛教本身也有禪,像天臺止觀、密宗的金剛坐禪,乃至於最高級的金剛大手印,都是屬於禪的範圍。不過,就禪的性質來講,有共法、不共法。

      什麼叫共法?不管是那一種宗教,都可以打坐。現在的超覺靜坐,佛教的每個派別,不同要領的禪定,乃至於天臺止觀法門,這是佛教教內、教外共有的,共同的修持方式。

      什麼叫做不共法?就是我們現在講的祖師禪──宗門禪,它是不共法,是禪宗特有的,也是中國特有的。達摩祖師西來,把菩提種子種植在肥沃的中華文化土壤裏,開出一花五葉的奇葩。這是中國人值得自豪的地方,它是中國文化的一大特色,也是佛法的真生命、真血脈。沒有了禪、就沒有真正的佛法;沒有了禪,就沒有宇宙的真實;沒有了禪,我們所能把捉的都只是相似,而不是全等。

      在表象上,祖師禪跟一般所說的禪定是不同的。一般的禪定側重於打坐,而禪宗的禪雖然也打坐,但是那只是少數的派別,而且它打坐的方式,並不要你守竅、守丹田,也不講止觀,只是“只管打坐”。這就禪宗來講,雖不算是正統,但也不算是旁支,這話怎麼講呢?因為在五祖以前,講究打坐觀心,六祖以後,禪宗就變得極為生動活潑,行、住、坐、臥都要保持定慧圓明,若一起來心就亂,那是不究竟的,當然不是究竟法門。何以見得禪宗不講究打坐?六祖壇經裏講得很清楚,「生來坐不臥,死去臥不坐,一具臭骨頭,何為立功課」。這講得很好,打坐對見性者來說是一種約束,顯得不解脫;儘管它是一種方法,也是一種過程,但是還有比打坐更高的法門。

(一)打牛打車

      何以見得不以打坐為然?六祖的大弟子南嶽懷讓禪師,感覺自己的年齡大了,需要找一個接棒的人。古來學法,徒弟找師父千辛萬苦,師父找徒弟那也是萬苦千辛。達摩祖師面壁九年,難道印度不好打坐?不辭險阻艱辛,關山萬里,跑到河南少林寺去打坐,為的是什麼?他並不是為打坐,而是要等一個人,等誰?等二祖,等到了二祖,他的法才可以傳下去。南嶽懷讓禪師也是一樣,感到傳燈的時候到了,就到處查訪,查訪到馬祖道一禪師,覺得這個人根器好,素質高。找到馬祖以後,看到馬祖在那兒打坐,跟他打招呼,馬祖根本不理不睬。禪師與眾不同的是,都有極高的智慧和很好的方便。南嶽見馬祖不理睬,就拿塊磚頭在他面前地上磨,唏哩嘩啦地製造噪音,這下子馬祖忍不住了:「欸!老法師,你在搞什麼?」「我磨鏡子啊!」「這磚頭怎麼可以做鏡子呢?你開玩笑!」「那我問你,你在幹什麼?」「我打坐啊!」「你打坐為了什麼?」「我打坐為了成佛啊!」「我磚頭要磨不成鏡子,你打坐也絕對不能成佛。」這一句話,把馬祖道一給打動了。馬祖就問:「那你說怎麼做才對呢?」南嶽說:「怎麼才對?我們打個譬喻,譬如牛拉車,車子不走,你打牛對?還是打車對?」馬祖說:「當然是打牛。」南嶽說:「現在你卻明明是在打車!」

      從這個小故事,我們可以知道,禪宗的特色,並不執著有形的修持,諸如延年強身的大小周天,冀求打開中脈等,禪宗不屑一顧。禪宗的究竟處在“歸無所得”。為什麼無所得?因為整個宇宙都是你,你以外無二無三,你就是絕對的、不二的,還能得個什麼呢?從這個小故事,我們就知道禪宗不拘泥修行的形式,所謂十字街頭好修行,反映禪是重內明、重心態的。這是表現在方式上。

(二)俱胝一指禪

      在風格上,禪極為活潑,極為生動,「沒有定法如來可說」。我們舉個小例子:有位俱胝禪師,出家以後,尚苦行,結茅庵而居──用稻草蓋個棚子住在那裏。有一天下午,來了位尼姑,說:「我想借宿一晚可不可以啊?」他說:「非常歡迎。」尼姑說:「你歡迎我,我還不一定敢住呢!我有個問題,你若答對了,我就打擾你住下來,你若答不對,那我只好走啦!」俱胝禪師說:「妳只管問。」

      尼姑就問:「什麼是佛?」俱胝和尚居然瞠目結舌答不出來。愈簡單的愈困難,說到佛誰不知道?問「什麼是佛」要下個界說,就不簡單了。既然答不上來,這位尼姑就要走,他留都留不住。事後俱胝和尚心想:「我是男子漢大丈夫,出家兒是佛子,怎麼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沒法答覆呢?」感覺很慚愧,決心下山到處去參訪,因為大事未明嘛!

      他正準備走,半夜裡禪定中,山神跟他講:「你不要走了,幾天以後,有位天龍禪師路過此地,他會幫你了畢大事。」

      過了幾天,果然天龍禪師路過,在他那茅庵裡歇腳、喝茶,他就把這個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天龍禪師。天龍禪師說:「你問我。」他就問:「什麼是佛?」天龍禪師只豎起一個指頭,沒有講話,而俱胝和尚就當下大澈大悟了。

      以後凡是有人來問法,毋須開口,不管問「什麼是佛?」「什麼是法?」「什麼是僧?」他都用這個(豎起一指)回答。大家都認為這「一指禪」像嚼橄欖,含藏無盡,餘味無窮。

      他有個小徒弟,只有十幾歲,說懂事又不懂事,說不懂事,卻有點兒調皮。看見師父見人問問題,就豎起一個指頭,他想:「這事情很簡單,我也會。」以後凡有人來,他就說:「不要麻煩師父了,有什麼問題,問我。」人家問:「什麼是佛?」小和尚就依樣畫葫蘆地豎起一指。這一招也很靈。

      以後這事傳到他師父耳朵裏去了:「師父啊!你那個小徒弟,雖然只有十幾歲,卻也懂佛法啊!」「怎麼回事啊?」「有人問他什麼是佛?他也跟你一樣伸個手指頭!」

      俱胝和尚聽了這話,心裡有數了。有一天把小孩叫來:「聽說你也會佛法,對不對啊?」「對!」俱胝和尚袖子裡藏了一把很鋒利的刀,笑著問道:「那你說說看,什麼是佛?」

      小和尚手指剛一豎起,老師父一傢伙把他那手指頭給砍掉了。依常識看,這不但殘忍,還構成了傷害罪;但就佛法而言,這是無比高明的善巧方便。這個小和尚手指頭被砍掉了,疼得又哭又鬧地就向外跑,禪師大喊:「你給我回來!」

      小和尚回來了,禪師又問:「什麼是佛?」小和尚又再豎指頭,一看手指頭沒有了,這小傢伙年齡雖小,根器卻很猛利,當下恍然大悟。

      禪宗的作略,禪宗的接機,禪宗的風格,就是這樣的活潑生動,超出常情;所謂「向上一路,密不通風」,既不是用常識可以理解的,又「沒有定法如來可說」。而且禪宗有句話:「丈夫自有沖天志,不向如來行處行。」也就是說,那些陳腔爛調,那些舊的窠臼,舊的模式,不必去接受,不必去承襲,而應各自創新,別出手眼。所以禪永遠都是活活潑潑地展現著法的生命,活潑潑地展現著每個禪師自己的“法的人格”。什麼叫法的人格?除了法,沒有他,他整個生命的內涵就是法,他一舉一動,舉手投足都是法的展現。像這樣的風格,可以說完全是“法的人格化”的自然流露。

(三)臨濟三頓棒

      現在禪宗只剩兩家了,一個是曹洞宗在日本,一個是臨濟宗在中國。過去五宗七家,現在只剩下兩個宗派,曹洞宗我們不講,我們講開山立宗的祖師──臨濟義玄禪師。這個人極為內向,見人講話都臉紅,他雖然出家修行,但是不敢向師父提問題。他的老師就是黃檗希運禪師,他不敢向師父問問題,不問問題,那怎麼能「了」呢?

      當時陳睦州為第一首座,看臨濟根器不錯,就問他說:「你來此地多久了?」「三年了。」「你有沒有向師父問什麼問題呀?」「沒有。」「你為什麼不問?」「我不知道問什麼!」「你為什麼不問什麼是佛法的的確確的真意呢?」

      在臨濟還沒有去問之前,睦州首座就先去見黃檗禪師,說:「臨濟雖然是個後生,根器很好,將來會成為一株大樹,為天下人遮蔭哪!」

      當臨濟問師父:「什麼是佛法的的大意?」話還沒有講完,師父拿了棒子把他揍了一頓,不答話就把他趕走了。

      回來,首座問:「你問的結果如何?」他說:「我話還沒講完,師父就揍了我一頓。」首座說:「你再去問!」又去問又挨了一頓揍,於是他就不敢再問了。首座說:「你非問不可!這是最重要的關鍵,你這一次問,一定會有結果的。」臨濟第三次再去問,又被揍了一頓!

      臨濟想:「不問佛法,三年只在這裏混飯吃,問佛法就挨揍,我究竟錯在什麼地方?」他見了首座就說:「我三次問法,三次挨揍;我在此地機緣不契,跟師父無緣,只好到別的地方修行了。」

      首座說:「你到別的地方修行並不是不可以啊!但是,你不能開小差不告而別,就這樣溜了。大丈夫光明磊落,來去明白,你應該向師父去辭行!」

      臨濟就去向師父辭行說:「師父啊!我要走了。」「你到哪裡去呀?」「我不知道。」他師父笑笑說:「你要走,我也贊成,但不要迷失方向、走錯了路,高安灘有個大愚禪師,你到他那裡去,大概你的問題就能解決了。」

      臨濟到了高安灘,見了大愚禪師,大愚禪師說:「從哪裡來?」他說:「從黃檗來。」「為什麼離開黃檗?他是大善知識啊!」「我三次問法,三次被打,不曉得我有什麼錯?」大愚說:「那個黃檗──你的師父,為了使你大澈大悟都累壞了,你今天卻跑到我這裡問有過無過?」

      臨濟一聽當下恍然大悟!把大愚禪師拉過來,在他脅下點了三下。大愚說:「這不關我的事,你的師父是黃檗禪師。」於是臨濟又回去了。

      黃檗看他回來了就說:「你這個傢伙來來去去,什麼時候才了結啊?」他說:「因為你老婆心切,太疼我了,所以我又回來了。」「誰說的?」「大愚禪師說的。」「這老小子多嘴,下次我遇到他,要好好揍他一頓!」「何必等下次,現在就揍!」他拉過師父來,就打了幾拳。

      我們看到這裡,都會覺得這簡直是荒謬絕倫,這是犯上作亂,這叫什麼嘛?毫無道理可言。你用邏輯去推,推不出任何一條線索,怎麼回事呢?各位想一想,當你冷不防被別人揍一下的時候,是什麼心態?你會有妄想嗎?你會有煩惱嗎?你什麼都沒有!緊張之餘,就只剩下一顆空空朗朗的心了。

      臨濟聽了大愚指點,明白了之後,在大愚脅下點三下,你叫別人在你脅下最敏感的地方點三下試試看!當你被點的時候,所有的念頭都會被點掉的。

      臨濟回來,他師父說大愚禪師這個人多嘴,下次我碰到,好好揍他一頓,結果他把他師父拉過來揍了一頓。這表示什麼?這活生生地表現出不二法門的實質內涵!

      看了禪宗活潑的作略,禪宗的不立文字,禪宗的超卓風格,就知道「不歷僧祇獲法身」,即身成佛,絕不是誇大;只要你有機緣,只要你能相應,你就可以一生了畢大事,超越劫數。

(四)丹霞燒木佛

      從上面幾則事例來看,我們就可以知道,禪是非常超脫的,它是宗教卻又是超越宗教的。何以見得?趙州禪師說:「“佛”這個字,我不喜歡聽。」過去有個禪師說:「誰在我的禪堂念一聲佛號,就請誰挑水三擔給我洗淨禪堂。」連一句佛號都會把禪堂念髒,禪能容得下什麼?更有意思的是,有位丹霞天然禪師,他冬天行腳,晚上住一廟裏,廟裏給他掛單,但是不讓他進寮房,說我們這裡人太擠,你老兄如果實在不肯走,就在大殿裡打坐好了。大殿空蕩蕩的,很冷,怎麼辦?幸好還有不少佛像,於是他就把那些木雕的佛像,一尊一尊的堆起來燒了烤火。第二天,住持責問他:「你為什麼燒我的佛像?」丹霞說:「我燒取舍利。」「木佛哪有什麼舍利?」「既然沒有舍利,就不是真佛,多燒幾個有什麼關係?」這是丹霞天然禪師的雋事。

      禪,就是在佛教中突出而又昇華的一個宗派,這是一般外道禪、世俗禪、次第禪所無法夢想到的。禪的風格如此、性質如此,在實質上是什麼呢?是宗教嗎?禪是既即又離,即立即破,因此它是宗教,卻又超越宗教。禪要不超越宗教,誰會去燒自己供奉的佛像?禪要不超越宗教,它怎會說「佛這個字,我不喜歡聽」?它要不超越宗教,怎麼會「念佛一聲,挑水三擔」?

      感謝大家的誠意,我不必忌諱,願意說實話,就心靈究竟解脫而言,宗教是不究竟的。什麼叫做不究竟?一個能崇拜的我,一個所崇拜的祂,對立宛然,分明是兩個!凡落二三,依佛法的眼光來看都是不究竟的。

(五)唯我獨尊

      佛一出生,就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周圍走了七步大聲地說:「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!」你看這豈非是我執很重?不是!他那個「我」是指「法」,是指宇宙的實相,是顯示不二法門,是「不與萬法為侶」,是「萬象叢中獨露身」。太多人都誤會了,「喲!佛祖真偉大,你看!天上天下只有他是老大。」其實,事實並非如此,他只是說一切唯「法」獨尊;他所顯示的是法界一真,法海一味,大圓覺海,如此而已,佛豈有我執?當然後人對這話的解釋很多,批註很多;那麼誰解釋得最好呢?雲門宗的開宗者雲門文偃禪師。

      有人問雲門禪師:「佛祖一生下來,剛出娘胎,他就能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周圍走了七步,高聲說『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!』這是什麼意思啊?你對這有什麼解釋呢?」雲門禪師說:「有什麼解釋啊!可惜當時我不在場,我要在的話,一棍子打死餵狗,貴圖天下太平。」

      這個人聽了答案,大惑不解,就問另外一個禪師:「雲門禪師是不是佛教徒啊?」「是。」「他怎麼講出這種話來呢?是不是有罪啊?」「呃!雲門講這段話功德無量,只這段話就報了佛的大恩,功德都說不完,哪裡還會有罪呢!」

      我們要知道,佛出生的使命原在教化眾生,教人們向他看齊,希望能超越他。那位雲門禪師一棒子打死了唯我獨尊的人,豈不比唯我獨尊的人更獨尊!釋迦牟尼佛聽了會高興,為什麼?禪門有一句話:「養兒不及父,家門一世衰。」兒子如果不比老子強,家道就會衰落了;如果兒子比老子強,老子會歡喜無量,絕不會嫉妒的。各位是不是希望自己的兒子比自己強一百倍、一萬倍呢?大家都是這樣。所以雲門這句話,就報了釋迦牟尼佛的宏恩,讓釋迦牟尼佛在金剛界大大放心,而慶幸家門出了這樣一個超佛越祖的子孫,如來家業會大大興旺,不會衰敗了!

三、宗教的種類

      形形色色的宗教,種類很多,歸納起來大致可分為四大類:

(一)理智的宗教。像印度教的吠陀經、婆伽梵書....深奧難懂,窮一生精力,連幾個小冊子都搞不通,縱然搞通了也沒有用。為什麼?理智的宗教,它的優點,在使人頭腦清醒、冷靜;它的缺點是讓人意志消沉,脫離現實,流於冷漠。而且那些東西即使是你背得滾瓜爛熟,煩惱來了,拿它去抵擋,根本就抵擋不住,會不會使你心情比別人更開朗?不可能。見了閻王念一段經給他聽,會有用嗎?絕對沒用。所以理智的宗教,它的優點是使人冷靜,而缺點則是使人冷漠。

(二)情感的宗教。情感的宗教重視心靈的慰藉,重信──信就能得救。它的優點是使人的心靈有所寄託,可以自我安慰;它的缺點是一旦溫度過高,就會變成狂熱,而狂熱就是魔。十字軍的東征、現在某些教派的徒眾,這都是宗教的狂熱者。魔的定義就是拿自己的錯誤來折磨自己。顯然情感的宗教也是不究竟的。情感的宗教,只能給人心靈的寄託、安慰,並不能使人們的心靈獲得真正的昇華與解脫。而我們今天的邏輯學,也就是方法論,雖然非常發達,但是缺少一條律則;有自然齊一律、不矛盾律、範疇律,但是沒有比例律。你想一想,人在地球上遠比螞蟻在籃球上的比例還要小十萬倍,而今天我們已經發現了的四萬個銀河系,這個銀河系到那個銀河系,是以億萬光年計,光的速度多麼快,尚且要億萬光年,可知宇宙的浩瀚是無限大的。如果說宇宙的全體就是神的話,在比例上你比那個濾過性病毒的濾過體,還要小十億倍,你如何跟上帝對話?螞蟻尚且不能跟人對話,何況人跟上帝對話?這是妄想,不切實際。

(三)肉體的宗教。什麼叫做肉體的宗教?打坐、大小周天、開靈脈、苦行──冬天在瀑布底下坐禪,夏天在沙漠裏禪定,在肉體上下功夫。要知道,儘管大家都喜歡講天長地久,但這不過是自我陶醉;這個地球,它有一定的壽命,到時候它就壞了。所有的現象,都逃不過「成、住、壞、空」,哪裡有什麼天長地久啊!天若不長,地若不久,你這具肉體練來練去,還是會壞掉的!說長生,那是自我陶醉。天下的事情沒有絕對的,它有沒有優點?有,鍛煉你的意志力──讓你獲得「難行能行、難忍能忍」的意志力。我時常講,只要你能夠忍,在任何困難、任何痛苦下,都能不放棄、不動搖、堅持到底,最後你就會成功,因為你的心有力量。如果你的心沒有力量,不要說學佛法,不論你在社會上從事任何工作、事業,都註定會失敗,為什麼?因為你不敢面對問題,你習慣於得過且過,你偷懶、你逃避、你欲振乏力,結果你一事無成;時間過去了,你也便消失得絲毫不留痕跡。所以苦行──肉體的宗教,它也有好處,它可以鍛煉人的意志力。

      大家讀六祖壇經,對於六祖何以得到衣缽?常常忽略兩件很明確的事實:

      第一是舂米八個月,他若不甘心舂米八個月,這衣缽輪不到他。六祖在這八個月裡舂得很苦,何以見得很苦呢?因為六祖個子不高,體重較輕,踏舂米的碓壓不下去,因此必須在腰間綁塊石頭才行(這塊石頭現在還在南華寺)。踏了八個月的米,鍛煉出很堅強的意志力。這是六祖,要是我的話,你要我踏八天,我都不願意,太辛苦了是不?人生幾何?所為何來?我早就知難而退了。

      第二個原因呢?只有五個字,就是「本來無一物」,這就是禪的根本正見。各位要知道,真實的是原本的,原本有什麼?原本沒有四萬個已發現的銀河系,沒有星球,沒有人類,沒有眾生,什麼都沒有。所以他以超越時空的心眼,看到了宇宙未分以前,混沌未開以前的原態,於是他“得法”了。那位神秀大師,身是菩提樹──有樹;心如明鏡台──有台;時時勤拂拭──有為;勿使惹塵埃──還有塵埃。這對正在修行途中,沒有到家的人來講,不失為一種方便法門,的確很好;我都是照這樣修行的,我若好高騖遠的話,將會一事無成。但是就一個宗師的條件來說,這些是不夠的,所以五祖說「你還在門外」,還沒有進門。倘若六祖只說一句「本來無一物」,舂米我不舂,那衣缽便不干他的事了。一個只想獲得,不肯付出的人,會得到什麼呢?他只會墮落沉淪,因為“只獲得不付出的”是賊啊!只有小偷、強盜、土匪,才只要獲得,不肯付出。任何人,想收穫,就要耕耘;想成功,必須努力;想要受人尊重,必須有實際的貢獻;想讓人家認為自己很重要,就必須滿足別人的需要。人是現實的,法是現實的,你要是認為世法就是世法,佛法就是佛法,打成兩橛,那便大悖不二法門了。須知世法就是佛法,佛法就是世法,沒有世間哪裡會有佛法?

(四)拜物的宗教。到過日本,跟日本朋友熟識的人都知道,日本有拜生殖器的宗教──儘管日本文化水準很高。我們本省也有拜石頭公、大樹公的。雖然沒有宗教的條文,這也是一種信仰。

      歸納地說,不同的根器,不同的素質,就有不同的宗教。而且同一種宗教,對神也有不同的認知。如果有一百個人信上帝,我們請他們描述一下,他所認知的上帝,用錄音帶錄下來,然後再作一個比較,你會發現有著一百個不同的上帝──是什麼人就有什麼樣的上帝。哪怕只信一教,只信一神,而你所謂一神實際上卻是多元的。不相信,你可以做個測驗,不是上帝有多,而是各人的素質與心態不同。

      這四類宗教只是歸納,如果用演繹的話,那宗教就太多、太多了,你會發現林林總總、千奇百怪而啼笑皆非了。人類的可悲,在於人類否定、埋沒了自己,放棄了自己,作賤了自己,不尊重自己,才會有種種宗教的信仰崇拜。

四、禪是什麼?

(一)禪超越宗教與哲學

      禪是宗教嗎?它是宗教,它承自釋迦牟尼佛親傳,豈可不是宗教?但它同時卻又超越了宗教。它不是理智的宗教,理智是分別心的產物,佛法是離分別的;六祖壇經裡有六個很重要的字,你要能記住、思索、力行,那就夠了。那是六祖壇經的總綱──「無念、無相、無住」,如果你能做到這六個字,哪裡還有什麼理智啊!佛法也不是感情的宗教,如說有,也只是“無我的感情”,就是「無緣大慈」──無條件的同情;「同體大悲」──感同身受的同感,而沒有自我的執著。所以禪超越了宗教。

      那麼有人說:禪是中國最高級的哲學。哲學是什麼?所謂哲學,有死的哲學,也有活的哲學,會有這種哲學嗎?有!你想一想所有哲學宗派,都不外乎:

      本體論──說宇宙是什麼?
      宇宙論──宇宙的法則是什麼?
      認識論──用什麼方法保證你認識的正確?
      人生論──至人法天,人要如何順應大自然,確立自己的人生觀?

      每一個宗派都是如此,千篇一律。

      今天的哲學,包括二次大戰興起的存在主義在內,哲學派系超過一百家,難道真正有一百個真理嗎?我的答案非常肯定,誰都不是真理。它只是僵化了的,沒有生命的戲論,都是分別心的產物。什麼是活的哲學?活的哲學可以蘇格拉底的哲學作為範例,你看過蘇格拉底的本體論、宇宙論、認識論、人生論、歷史觀沒有?他的哲學是活的哲學。當時希臘哲學家們的共同問題都在探討宇宙是什麼?是心嗎?是物嗎?是一元?二元?多元?當大家都在追究宇宙是什麼的時候,蘇格拉底也有個問題,他的問題不是宇宙是什麼?而是「這些人何以有這些愚昧的問題?」所以蘇格拉底極偉大,西方人把他視同中國的孔子;他的偉大,在於他遠離一切假象的執著和認同,他的哲學是活的,法則是活的,而非僵化定型的。如果你想瞭解他的一些輪廓,也只能看看他與弟子柏拉圖的對話錄。禪之所以超越哲學,是因為禪反對概念遊戲的妄想、計執。

      至於說到存在主義哲學,那根本不叫哲學,那叫瘋人狂想曲;不要過去,反對傳統,反價值觀,反的結果會變成原始人。當然也有它的長處,天下事都是相對的,它有自己的解脫觀,但卻妨礙了大眾。這是西方個人主義的昇華,只管自己,至於妨不妨礙誰,這都是小事情;法不孤起,無風不起浪,它當然有它的基因。

      由此,各位可以知道,禪不離哲學,但遠超越哲學,哲學家沒有辦法摸到禪的任何一條思索、分析的線索。我們在討論哲學的時候,瞭解到哲學有活的哲學、死的哲學,相對的哲學、絕對的哲學。絕對的哲學,就是沒有一個“能認知的我”,和“所認知的你”,這是絕對;有一個能知的我,有一個所認知的真理,這是二元。所以禪宗說:「但有言說,都無實義。」說得越精緻,距離真理越遠;說得再對,也只是比量。所謂比量就是相似,並不全等。由此我們可以知道,禪是超越哲學的。

(二)禪是心的原態、生命的共相與永恆相

      禪究竟是什麼呢?幾年前臺南禪學會成立的時候,我曾說過:

      禪是心的原態,禪是生命的共相和永恆相。
      沒有經過六根六塵對境,吸收六塵污染以前原本的心態,就是佛經上講的本心。
      禪是什麼?禪就是佛。
      佛是什麼?佛就是如來。
      如來是什麼?如來就是如其本來。
      本來是什麼?把你的心態恢復到「父母未生前」的本來心態時,你會當下豁然,更無可疑。

      我們瞭解這一點以後,我們可以肯定禪是真實的,是自覺的。如果我們這麼講,對不對?不對。你說「是」什麼,就一定有「非」什麼,禪是一法不立的,你講什麼生命的共相、心的原態,語忌十成,完全漏了底嘛!

      實在說,縱使漏了底,也打不破你這漆桶。什麼叫心的原態?什麼叫生命的共相?說了等於沒說。所以今天再重複一次,禪是什麼?禪是生命的永恆相。永恆相就是無始無終、不生不滅、永恆的生命。

(三)禪的基本內涵是正見加正受

      禪是什麼?它的基本內涵就是正見加正受。

      什麼是正見?我們一般人的見解,往往離不開偏見。所謂偏見,就是由自我意識、主觀謬執所發出來的見解;而正見是真實、正確的見解。如果看到任何自以為真實的事物,都只是眼花。正見不會見到與真實相對的任何事物,只會見到宇宙唯一的真實──也就是自己,而不是別人。

      什麼是正受?有兩種解釋,一個是真實的受用。苦修了一輩子,沒有真實的受用,煩惱還在糾纏,邪念還經常萌生,冤結依然未解,那就是沒有真正的受用,豈不白修了嗎?耕耘有收穫,努力會成功,修學正法沒有得到真正的受用,豈不冤枉?禪是有真實受用的,沒有正受,就不是禪。

      正受的含意除了真實的受用,另外一個就是正確的感受。什麼是錯誤的感受?遇事認同,入眼皆真,是常識的感受,這也沒錯,但這並不等於正見,也不是正確的覺受;就禪者而言,只不過是由見取所派生的錯覺而已。人們的一切想念,一切反應,離不開自我的官能,這便背離了真實。真正的正受,就如證道歌所說「常獨行,常獨步」的獨來獨往。大家不要誤會,以為獨行獨步是到曠野荒郊沒有人的地方散步,而是要你到西門町去獨步獨行,在人擠人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走過一條又一條大街,好像一個人獨來獨往,沒有受到任何干擾,才有少分相應。這證明你對外在的幻象已經不再認同了。為什麼說它是幻象?因為它不真實。

      在這大宇宙中,沒有什麼真實的存在。我們人體是六十兆原子細胞堆積的,原子是物質最基本單位,你把電子、質子、中子分開,你就發現什麼都沒有。這證實了佛的偉大,緣起性空,「因緣所生法,我說即是空」。緣就是條件,一種最初的動力,加上必須的條件,就形成、創生了新的事物,當條件離開的時候,這個事物也就不存在了。我們這座房子,是由鋼筋、水泥、石子、木料、人工等等條件構成的,一旦把這些條件抽掉,就沒有什麼叫做房子的東西了。連地球最後都會消失、氣化,所謂世界非堅,是不堅固的。

(四)禪的修持要領是無念、無相、無住

      禪是什麼?就它的修持要領來講,就是六祖壇經講的「無念、無相、無住」。

      無念,是心離好惡、取捨、憎愛,遠離一切來自前塵緣影的分別想念,而非捨棄正念、正思惟。

      無相,並不是否定外在一切事相,而是讓心不被外在的事物牽引、薰染成為分別想念的素材,當下即相離相,不留痕跡。

      無住,是不讓心停留在任何一個地方,產生執著;念起即覺,覺之即無,活潑無染。

      無念、無相、無住,三位一體,在日常生活中以這種心態來面對一切,並持之以恆,則正見可立,正受也會加深。

(五)禪的基本精神是自尊自重

      現在我們來講禪宗,也就是宗門禪的基本精神何在?禪的基本精神,不是成佛作祖,而是尊重自己。它是自悟自修,自成佛道,以完成生命的覺醒。不但是佛法這麼要求,連上帝也是這麼要求的。禪是超越宗教的,我們不必忌諱什麼。如果讀過舊約聖經,就會發現裏面很多地方都在提醒:「你們要清醒!你們不要睡覺!」大家注意到這些警語沒有?那就是教你覺醒。因為人大都喜歡做白日夢,很少是清明在躬的,所以才會迷失。

      一般人縱使沒有刻意在胡思亂想,也常常被不自覺、不自主的念頭所旋繞,那就是作夢。

      人必須從這些迷惘中覺醒,清明在躬地主宰自己的心國,才不致迷失,才能正確地把握住自己的人生方向,否則就遠離了正見;沒有正見,哪裡會有正受?對於沒有正受的人而言,生活就形成對生命的一種懲罰、煎熬了,這種人就會活得無奈,有時甚至呼天無路。

      禪是心靈救濟的慈悲法門,接受了禪,你的心靈就能得到解脫;發掘並確立了原本的真我,你就不會再有煩惱,也不可能萌生愚昧的見解。說你最後會贏得生命的永恆,也絕對不是黃葉止啼,而是絕對真實的!為什麼要發掘呢?因為我們的真正自我,也就是我們原本的心,已被六塵的罪垢所包圍、埋沒;如果你不把這層由見取六塵所累積的污垢去掉,你那原本的真心──摩訶般若,便不能出頭,便永遭埋沒,不能發露,就真的被活埋了。等你發掘出並確認你那個真實、原本的我,由珍惜護持而保任無失,就能成長茁壯,以至“法的人格化”的圓成;也就是「大事了畢」──圓滿完成了人生的使命。

      佛說「無我」,是說原本就沒有你這表層意識分別取相的假我,原本就沒有分別心,並非沒有本心──即生命「本來面目」的大我、真我。所以佛最後涅槃時,標示出「常、樂、我、淨」:

      常──永恆。
      樂──離煩惱。
      我──自覺。
      淨──離垢。

      這是學佛、成佛的圓滿歸宿──生命的永恆。但是你一定先要把自己從業垢中開發出來,確立自己,肯定自己,淨化自己,提升自己,然後才能自我完成──法身的熔鑄。

五、安祥是什麼?

      講到這裡,我們就要提出“安祥禪”了。在提出安祥禪以前,首先要說明什麼是安祥?

(一)安祥是正受的體現

      安祥是什麼?安祥就是我剛才講的正受,就是一種「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」的最美好的覺受。這種覺受從哪裡來?是從心靈的統一調和而來。

      我們為什麼會煩惱?為什麼我們的心靈不統一?有人說三心二意,其實你何止三心二意?今天你是好人,明天你可能就變成了壞人;上午你是這樣想的,下午卻又做了相反的決定,這證明人的心靈是不統一的。有時你是聖人,有時卻是魔鬼;有時光明磊落,有時卻又骯髒下流。人何止於三心二意,簡直是七上八下!像這樣的人,他會有安祥嗎?不可能;他會有正受嗎?絕對不可能。你必須把心靈統一起來,把許多個動盪不安的我,變成單一的我,這是修學不二法門的基本前提。如果不能把自己變成單一、獨立的我,那你就只能有分裂的人格,而沒有統一的意志,就會因為多我的東扯西拉、相互矛盾,讓自己的心被攪得欲振乏力、脆弱黯淡,你還能成就什麼呢?

      我剛才講苦行肉體的宗教,有助於心力的提升。像勾踐臥薪嚐膽,是為了恐怕自己陷於好逸惡勞的慣性而墮落。人若是不能吃苦,不能克服慣性,就會好吃懶做,得過且過,浪費了寶貴的人生。人的惰性,就是喜歡吃好的,喝好的;喜歡容易的,不喜歡困難的;乃至喜歡不耕耘只收穫,不付出只獲得,工作輕、待遇高。修行人應該反其道而行,一切難的,甘之如飴,一切難題,勇敢面對,這樣才能發揮心力;否則沒有心力,便難有所作為。

      禪的基礎是建立在一種統一調和的心態上的,把你那三心二意、多重人格、內在矛盾徹底揚棄,才有安祥可言。因為有矛盾就會有鬥爭,一鬥爭心就不安,講高級一點兒,就是天人交戰──良心與罪惡交戰。心不統一,亂七八糟,像是個戰場,你怎麼可能擁有安祥的心態呢?必須先把你的心統一了,使它調和了,你才會有安祥,也才能享有正受。

(二)安祥是禪的生命

      安祥是什麼?安祥是禪的生命,不管是如來禪或是祖師禪,離開了安祥就沒有正受;沒有正受,就沒有“法的現量”;沒有法的現量,就只能停留在“法的比量”上,也就是停留在相似法門,絕非究竟,修行也不會成功。所以說安祥才是禪的生命,沒有安祥的禪,是死禪,是僵屍禪,有了安祥才有禪的活躍生命。是真禪?是假襌?就看能不能給予人以安祥的覺受。

      安祥可以給嗎?可以的,如果障淺而契機的話,現在就會感受到安祥。什麼叫做安祥?聽話清清楚楚,說話信口開河,不說、不聽,忽然停住──你會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“心”,此刻沒有妄想,沒有雜念,也不昏沉,只有“空空朗朗的自覺”,這就是“安祥”,傳心就是傳導這種安祥的心態。可見禪不是空泛的理論,也不是概念的遊戲,它是可以睹面相呈,極為現實的。

(三)安祥是定慧圓明的證量

      安祥是什麼?它是定慧圓明的證量──禪定的最高境界。修禪的人,往往有的偏慧,偏慧就是乾慧。什麼叫乾慧呢?脫水香蕉,是香蕉沒有錯,只不過不是那個味道──沒有水分,缺乏生命。只有慧沒有定,就是狂慧;如果偏定,定太深了,坐在那裏入定了,十天、八天、一個月冥然枯坐,那跟木乃伊有何區別?這是“空定”。

      大乘學者批評二乘沉空守寂,病在偏離中道。二乘是什麼?就是聲聞、緣覺。聲聞是指阿羅漢,緣覺是指辟支佛,統稱為二乘。二乘有什麼缺點呢?阿羅漢守寂,如舍利弗林中晏坐,被維摩詰大士呵斥。小乘聖者,認為沒有人的地方最好,不能上街喲!一到西門町,心就亂了。想想看,哪有見不得人的聖人?既見不得人,又如何能普度眾生?辟支佛則病在沉空,一切都空了,這叫什麼?這叫「惡取空見」的頑空。

      「空」不是一切都沒有,相反的,它是萬有的素材,是創造的機勢。什麼叫機勢?就是無限創造開拓的可能。它哪裡會是死的呢?它是無限生機的當體,絕對不是死的東西。所以我們講定慧圓明,一定要定慧等持、均等才對。這個等重的定慧是什麼呢?就是安祥。嘗過這個無上法味的人才知道,唯有安祥才是宇宙中最美好的覺受。

(四)安祥是法的現量

      安祥是什麼?安祥是法的現量。用語言表達「法」,充其量也只能是比量,用邏輯推理寫出來的文章也是比量,最多只是相似,並不全等,而安祥則是全等的法──是和盤托出,擺在你面前的法的現量。

(五)安祥是生命的源頭活水

      安祥是什麼呢?安祥是生命的源頭活水。看過「安祥之美」講詞的人都知道,凡是不安祥的人,他的個性就開始偏頗,心就難免扭曲,肉體自然也就失去了健康。各位不妨就親戚朋友中回憶一下。疑心重的人,常常抱怨別人對不起他,這種人多半罹患關節炎。喜歡出鋒頭,想贏怕輸,逞強好勝的人多半有鼻竇炎;請想一想,有鼻竇炎的朋友,是不是這個樣子?從小嬌生慣養,長大了處處不如意,這樣就會患氣喘病。女人如果是位長舌婦,白帶一定特別多;請注意!如果長舌婦轉變為緘默是金時,白帶也就不藥而癒了。所以人有什麼樣的心態,就會有什麼樣的肉體。

      安祥是生命的源頭活水。如果你能夠保持內心的安祥,你就擁有了生命的源頭活水,你就會由內在之美,發露為外在的瀟灑自然之美,就會愈來愈有朝氣,愈來愈有親和力,人生也就愈來愈通暢,而且很少生病,很少煩惱,很多安祥,很多喜悅;因為你擁有了生命的源頭活水。同時安祥也是永不枯竭的幸福泉源。人要想擁有真正的幸福,就必須擁有真實的安祥,當你擁有了安祥的時候,你也便擁有了幸福。

六、什麼是安祥禪?

(一)安祥禪的起源

      我們為什麼提出安祥禪?什麼是安祥?前面已經加以說明,現在我們要討論什麼是安祥禪?

      安祥禪是祖師禪嗎?是祖師禪。安祥禪是從哪裡來的?水有源、木有本,一定要有根據才行。安祥禪的根據來自「大梵天王問佛決疑經」,經上記載:釋尊在靈山會上,手裏拿著一朵金色的優缽羅花,安祥而立,只是不講話,與會人天俱皆罔測──參加法會的人、天都不能領會佛的意思,只有摩訶迦葉尊者破顏微笑。為什麼釋尊不講話?像這樣的例子太多了,有的時候佛剛要開口,他的上首弟子就敲敲法椎說:「世尊已說法完畢,散會!」佛陀不但不生氣責備,還笑著說:「很好!就是這樣。」為什麼?因為「法過語言文字」──真理是超越語言文字的。真理是原本的,原本沒有眾生,哪有語言?用虛假的語言去表達真實、永恆的真理,是不可能的。所以釋尊拈花,大家都不懂,唯獨摩訶迦葉尊者會心微笑。對此我有兩句話用以詮釋──

      釋尊拈花不語,當場展示安祥;
      迦葉破顏微笑,直下心領神會。

      於是摩訶迦葉尊者,便成了禪宗的第一位傳人;唯恐中斷,釋尊特別指定阿難──他的堂弟,做為迦葉尊者的副手、助理。這就是安祥禪的肇始。

(二)為什麼要提出“安祥”?

      為什麼過去的祖師沒有提出「安祥」兩個字?因為祖師禪的風格極為高超,極為超越,極為活潑,極為生動。硬要說它是什麼,那它就變成死禪了,等於是把一片雲釘在牆上,縱然是可能,也僵滯了它生命的活力。何況才說“是什麼”,就有個“非什麼”出現,一如信心銘所說:「纔有是非,紛然失心。」人一接觸是非,安祥心態就會降低;何以如此呢?因為一有是非,就破壞了調和,是與非是兩個,是違背不二法門的邊見,一起邊見,就只有煩惱,沒有安祥了。

      既然安祥是祖師禪的生命,為什麼過去沒有提出安祥呢?時代不同了,古德說:「但能不犯君王諱,也勝前朝斷舌才。」意思是說只要你不觸及那個主子、君王、皇上的名諱,就等於比那最會說話的人還會說話了。又說:「語忌十成。」什麼是語忌十成?禪只能講八成,講六成最好,不開口更高;若講十成,就犯了大錯──杜塞了別人開悟的機緣,而給予人以毫無實用的知解。所以只教人“冷暖自知”去,而不提安祥兩個字,更況“說食豈能飽”?

      今天我為什麼甘冒大不韙提出來呢?我是抱著“我不入地獄,誰入地獄”的決心提出的。因為時代不同了,提出個安祥,人們未必就能體會、接受;若教人參話頭:什麼是禪?你就是禪!為什麼你就是禪?因為你糾纏不清嘛!

      總之,簡明如趙州茶、雲門餅都糾纏不清,愈搞愈糊塗,倒不如直截了當,提出安祥兩個字,用收“以楔出楔”之效,或可省掉學人許多撈摸。安祥就是禪的生命,就是一切事、一切理、一切法的現量。安祥禪就是典型的祖師禪──宗門禪,也就是禪宗的真實慧命。過去之所以不提,是因為古人業障薄,根器利;而現在進入工業社會,到了物質欲望愈高、精神生活愈低的今天,大家活在功利主義的社會,為生活而奔走,誰有閑功夫參話頭?誰能死心塌地靜坐觀心?時機不同,乾脆提出安祥。有過,我承擔;有福,大家享!

(三)安祥禪的特點

      安祥禪的起源,各位都知道了,如果勉強說安祥禪與祖師禪有點差別的話,那不是安祥禪與祖師禪的差別,而是現代禪與過去禪的差別;過去禪偏重於出世,現代的禪則應該偏重於入世。

      安祥禪有什麼特點?過去學法就要受戒;比丘戒、菩薩戒、基本五戒──殺、盜、淫、妄、酒,對生活或多或少都要有改變。安祥禪沒有這些,只有一個戒條,就是「不可告人之事,斷然不為」。做了不該做的事,就會污染心地,增加罪障,讓心受到污染,與法就不能相應。所有的宗教都有戒律和信條,都有日常應守的規律和修行儀軌,在生活上多少會有些不便。安祥禪則沒有任何限制,你昨天怎麼樣生活,今天還是怎麼樣的生活;今天怎麼過活,明天還是這樣的過活。不需要你改變外在,只要求修正內心,只要你自尊自重,自我發掘,自我認知,自我肯定,自我淨化,自我提升,自我完成,非常簡單。顯然安祥禪是為現代人而揭櫫的,不是有閑階級吃飽了飯沒事幹,拿禪當消遣工具的專用品;我們是為大眾而提出的,不是只為少數清談之士所準備的生活調味料。因此安祥禪最簡單,最明瞭,最直截,也最了當。

      很多老修行都讀過「小止觀」,也讀過「大智度論」;大智度論十九卷,寫得很清楚,說修行禪定是獨行道,獨行道是“獅子遊行絕諸伴侶”,你要有了太太,你便修不成。安祥禪沒有這個,你可以吃漢堡,你可以娶老婆,可以生孩子,只要不討姨太太就行了。你看這個法門多麼簡單,幾乎是百無禁忌,頗似華嚴境界的「理無礙,事無礙,理事無礙,事事無礙」,既可以過現實的人生,正常的生活,又可以證得聖果,豈不是圓融無礙的無上法門?

      或者你會問:你這話有沒有根據?沒有根據的話我不會說,「證道歌」裡說得很清楚:「在欲行禪知見力,火中生蓮終不壞。」大家翻翻證道歌看,上面寫得很清楚。事實上也只有宗門的安祥禪,才能夠像火裏生長蓮花一樣,極為難能、極為稀有、極為可貴!

(四)如何契入安祥禪?

      安祥禪的特色是重入世,是為大眾設計的,但我們也要瞭解,它是現代的祖師禪,也是典型的如來禪。它契入的修學方法──

      第一是如法持經。什麼叫如法持經?記得幾年前臺南市禪學會成立的時候,我給佛法下了個定義:佛法者,成佛的方法也。這顯示什麼?佛法不是講理論,不是講道理,不是執著什麼真理,它也不是哲學;是什麼?只是一種成佛的方法。太簡單了,照著這個方法去修正想念和行為,就是真實修行,就可以成佛。譬如過河須用筏,你不用它就過不了河。可知佛法並不重視什麼高深的理論,只重視方法的對機。

      如法持經,最好是念「金剛經」。有些人念金剛經不相應,病在念一句想一句,邊看邊自己講給自己聽,這樣是不會相應的。念時一定要離分別,把金剛經打開,從開始到最後,你不必管它是什麼意思,只管從頭念到尾,不要起任何雜念,雜念起了把它揚棄、丟掉,念完了把經一合,反觀自己的心態,是個什麼感受?一定不同了。金剛經的可貴,在能給予人一顆八風不動的金剛心。金剛心的可貴,在能使煩惱不侵入,妄想不萌生,如如不動,安祥自在。這部經真是太好了!太殊勝了!可說是禪者的無價之寶。但是如果你拿經文去講道理,那就是自誤誤人,罪過不淺了;經沒有過,是你自己錯了。你要不講道理,離分別地去讀經,就是“轉經”;看看是個什麼道理,那就“被經轉”了。壇經機緣品裡六祖講得很清楚。

      第二個方法就是傳心。傳心,以心傳心;力量大的人,有多少人都可以傳;他可以改變你的心態,廓清你的煩惱,掃除你的妄想和雜念,喚醒塵封已久的摩訶般若,也就是安祥。當下把本來的心態傳給你時,就是以心傳心。這絕對不是理論,不是想當然耳,也不是與現實有距離的一種理想,而是法的現量的實證。根器好的人,堪能保任不失;根器不好的人,反省懺悔以後,也能相應。

(五)為什麼要提倡安祥禪?

      現在的社會結構、生活形態、經濟條件完全改變了。過去參話頭,一個話頭參到見山不是山,見水不是水,吃飯不知道吃什麼,乃至廢寢忘食,由大死而大活,那個時候可以,農業社會安全得很;現在見汽車不是汽車,見火車不是火車,見樓梯不是樓梯,就危險得很,這種方法不適合現在。

      其次是如來禪,如其本來,做自覺的工夫,就是觀心。觀心的起點是每個念頭來了,自己要知道。思惟一件事,要能自主,不許念頭操縱自己,要常注意自己的心態,念頭來了,自己都知道,這就是觀心。觀心純熟了以後,沒有念頭了,就坐在那裏保持“心的自覺”。佛是大覺佛陀,我們是小覺佛弟子,中覺是菩薩,再進一步,大覺圓滿就是成佛。這裡我講的“覺”不是用針刺你一下,才有感覺;把“自覺”反過來就是“覺自”──自己覺自己。古德有句話說得好:「如珠吐光,還照珠體。」好像夜明珠發光,照誰呀?照自己。我們的自覺工夫要領就是如此,能夠這樣去自覺,比參話頭還要安全,還要快。

      參話頭需要心力很強的人才能相應;如果欲振乏力,怕難怕苦,參一參又想到別的地方去了,參參又遠離話頭走作了,又再拉回來,像這樣的話,很困難,驢年也破不了參,不如歇歇的好。

      說到觀心,也很麻煩,觀心要“靜坐觀心”,今天到處都是噪音,住宅區地下工廠的馬達不停,半夜裡機車怒吼,有的人像是神經病,半夜裏起來放沖天炮,一受驚嚇,容易走火入魔。還有人選在晚上十點鐘為吉日良辰,劈哩啪啦放鞭炮,幹什麼?拜拜。根本不管別人的存在,你有你的自由,我有我的自由嘛,你管不著。真是可笑得很,因為沒有自尊,不懂自愛,不肯保持自己高貴的品質,而奢言自由,這是人文精神的墮落,這是一種可悲的現象。

      今天為什麼要一再強調祖師禪就是安祥禪?而安祥禪究竟是不是祖師禪?這裡有兩個故事:

      馬祖的弟子百丈懷海禪師住大雄山時,馬祖派人送了三罈醬。百丈集眾上堂,拈拄杖指著醬罈說:「有人道得即不打破,道不得就打破。」大眾無語。百丈便用拄杖把醬缸打破了。送醬人回去後,馬祖問:「你把醬送到了嗎?」「送到了。」「百丈說什麼?」「他集合大眾上堂,無人道得,拿棍子把醬缸打破了。」馬祖很高興,說:「這小子不錯。」

      還有一次,馬祖帶口信給他另外一個弟子,說:「近況如何?寫信告訴我。」他回信說:「親愛的師父,弟子三十年來不曾缺少過鹽醬。」這是什麼意思?這顯示了禪者不可一日或缺的是安祥。人們每天少得了醬油嗎?少得了食鹽嗎?同樣修行人也少不了安祥。何以見得?「暫時不在,如同死人」,暫時沒有了安祥,對修行人而言,就跟死人沒有兩樣了,因為你的法身慧命已經休克了。各位應該知道,安祥對於禪者來說,就像馬祖、百丈所講,天天少不了的醬油和食鹽。它才是真正禪的生命,禪的真血脈。可知安祥並不是新創立的什麼新禪,而是說為了使人們更明白禪的內涵、禪的現量,所以才特地顯出它的內涵作為它的標誌,這就是我們標示安祥禪的主要著眼。

七、什麼人最契合修學安祥禪?

      什麼人最適合學安祥禪?有的人可以學禪,有的人不能學禪,哪些人可以學安祥禪呢?

(一)關心生死苦樂問題的人

      生死苦樂有什麼問題呢?因為人,生,不曉得從哪裡來?死,不知道到哪裡去?八苦紛擾,百般無奈──人或多或少,都是活在無奈中的。只要我們有欲求,我們就有無奈;如果我們有獲得,我們就有不滿。因為欲望是無底之壑,是永遠填不滿的,而人生古往今來,所有的聖賢豪傑,都沒有得到過一個他所要求最基本、最合理、最簡單的生活境遇。即使你不要求富貴,只求布衣暖、菜根香,安步當車、晚食當肉,也都不可能滿足願望。

      孔子是聖人,他周遊列國,勸說大家來完成尊王攘夷的大一統王業,結果怎麼樣?斷糧了;不但沒人聽信,在陳蔡還遭到圍困,誤會他是陽貨,結果連飯都沒得吃。

      釋迦牟尼是大覺聖人、人天導師,他自己的堂兄弟提婆達多,天天設計陷害他,千方百計要害死他。舉兩個小例子:

      有一次佛正說法,提婆達多雇了一個妓女,肚腹上綁些棉花,外面套了衣服,就跟佛說:「你說什麼真理喲!說什麼大慈大悲,你把我的肚子搞大就不管了,這叫什麼慈悲喲!」弟子們都生氣地要趕走她。佛說:「不要趕!不要趕!任由她吧!」有些居士是很有權勢的,要制裁她,把她送衙門。佛說:「讓她講吧!不要干涉她。」她愈講愈有勁,又跳又鬧,繩子繃斷了,棉花掉出來了,肚子變小了,於是真相大白。佛是聖人,自己的堂兄弟都還如此整他。

      又有一次,佛走在山谷中,路很窄;提婆達多知道佛要經過這裡,就派人預先弄幾十頭大象,給大象喝酒,喝得差不多搖搖晃晃的時候,看佛過來了,就在象尾巴上點火(田單用火牛陣,他用火象陣),他想:「這下子不把佛祖踩成肉泥才怪!」結果大象跑到佛的跟前,看到佛祖卻都跪下了。後來這個叛徒遭到了“生陷地獄”的惡報,地下裂開一條縫,他就下去了。你說聖人豈不是也有無奈。

      耶穌曾給他的弟子們洗過腳,說:「今天晚上,你們當中有一個人要出賣我。」結果那個猶大,幾個金幣就把他師父出賣了,事後良心發現,金幣一塊都沒有花,就慚愧至極而上吊死了。

      凡夫有凡夫的無奈,聖人有聖人的無奈。你有兒子,會說「恨鐵不成鋼」;你若沒有兒子,就會說「有子萬事足」啦!人都是無奈的。你要彌補你的無奈,你就必須突破生死苦樂的問題,不要讓環境叫你笑就笑,叫你哭就哭,而是哭笑自主,這一點才重要。如果你對生死苦樂漠不關心,事情來了,卻萬般無奈,事情過了,又渾然忘卻,那足足證明你沒有心力,也不適合於學禪;勉強去學也是浪費光陰,不會有什麼結果。

(二)追求生命永恆的人

      佛講「眾生皆有佛性」,就是說金礦裡的礦石都含有黃金;佛是千錘百煉鍛煉出來,去掉雜質的純金;我們是原封不動的礦石。純金價值很高,未經鍛煉的礦石沒有人要。各位瞭解了這一點,就知道我們好像是金礦裡的礦石,沒有透過適當方法的冶煉,沒有把雜質去掉。

      我們因為沒有淨化自己,所以雖然含有貴重的黃金,卻毫無實用價值。所以儘管我們含有很高貴的生命屬性,但卻被自己埋沒了。

      我們有無比的潛力,只是沒有發揮出來。如果我們的生命淨化,我執淡化,法執沒有了,不但自在解脫,而且可以發揮出旋轉乾坤的無比力量。大家知道,沒有龍場悟道,就沒有王陽明以後的功業。人開悟了以後,才無私無我,自他不二,才有真正的慈悲。誰真開悟,誰假開悟,有一個試金石,就是你的心腸變軟了,表示你開悟或接近開悟;如果你仍然是一付鐵石心腸,那距離開悟,還有十萬八千里。因為沒有真正的開悟,就不可能有真實的、無條件的慈悲。

      追求自己的永恆生命,跳出輪迴,去除分段生死,不再接觸死亡,脫出三有(現在是現有;死了是中有,也就是靈魂;投胎是後有)──禪者是「不受後有」,不再投胎,遠離四生三有的(四生是胎、卵、濕、化)。如同六祖壇經說「劫火燒海底」,到了地球末日,地心的火把海水燒乾了;「風鼓山相擊」,宇宙的罡風使地球加速運動所產生的一種旋流,可以把兩座山推撞在一起,撞成粉末;但是對一個禪者,一個開悟的人,一個定慧圓明的人,他是「真常寂滅樂」的,他的生命是永恆的,這些對他毫無相干。對追求永恆生命有興趣的人,才適合學安祥禪。

(三)光明磊落、只求心安的人

      安祥禪最適於哪些人來學?最需要的就是光明磊落、只求心安的人。不要求神通,神通是魔術師的事,是巫婆的事,與禪無關;不求什麼福報,那個太小,要就是宇宙全部都是我的,否則就是一點都不要。一個決心,只求心安,處處求心安,事事求心安。如二祖見達摩祖師,達摩祖師說:「無上大法不是小德、小智、輕心、慢心的人可以相應的…。」二祖在門外雪地上站了一夜,拿刀把左膀砍斷,去見祖師說:「弟子沒有什麼,現在斷臂供養,表示誠意。」祖師於是就給他改名為慧可,然後說:「你吃了這麼大的苦頭,立雪斷臂,所為何來?」「我心不安,只求心安。」這就是求心安的來源。祖師說:「你把心拿來,我給你安。」他找了半天,然後說:「找心找不到。」「那我把你的心安好了。」這段話看來極矛盾,極不合邏輯,其實非常親切;你要有一個自我的表層意識心在,心就不安了,一旦把它丟掉,揚棄了分別取相、習於對外認同的自我意識,心就立刻安適了。如果現在在座的各位說誰心不安,我不相信,那我剛才所講的話,都是廢話、妄語。

(四)迎風屹立、逆流而上的人

      其次,禪最適合哪些人參呢?應該是迎風屹立、逆流而上的人。如果因襲生活的慣性,一定會好逸惡勞,怕難怕苦,貪吃貪喝,重享受,怕勞苦,求享樂,最好是待遇很高而不必做事。活在這種慣性裡的人是不可以學法的;必須反其道而行,逆流而上,否則的話,永遠依著慣性,你就永遠只是一部機器,永遠擺脫不了機械性,也永遠不能改變自己!為什麼要逆流而上?因為禪是向上法門。佛經上一再強調──「難行能行,難忍能忍」,難行,硬是要行;難忍,還是要忍。

      如果不是男子漢大丈夫,不是迎風屹立、逆流而上的英雄好漢,不可以學禪。
      如果不是光明磊落、只求心安的正人君子,也不配學禪。
      如果不是悲天憫人,矢志救世的大心菩薩,也不適合學禪。

      我們講了半天禪的殊勝,到這裡我們不難明確的認知禪的超真理、超哲學、超宗教,一切都超越,且是既存在又超越,心出世而人淑世的。

      什麼是既存在又超越?我們生活在這個地方,但是我們並不自囿在這個地方;世上的一切雖然並不真實,但我們還是規規矩矩的生活。這表現在藝術上的是既具象又抽象;表現在文學上的是既寫實又提升。禪文學、禪藝術,乃至禪作略,它的一貫風格,可說是神鬼莫測,不可思議。

      臨濟要不是三頓棒,就沒有現在禪門的臨濟宗。我們學禪如果不逆流而上,迎風而立,把過去的慣性完全扭轉過來,我們就不會成功。

八、證得安祥的最有效方法

      禪是那麼美好,有什麼方法可以得到它?這裡有幾個很有效的方法:

(一)去垢

      鏡子原本有光,剛才我舉例六祖壇經,神秀大師說的「時時勤拂拭」,對於修行還沒有到家的人是有必要的;鏡子本來是光明的,但外表蒙了一層灰塵、污垢,掩蓋了它的光明,應該把它去掉。我們人原本有佛性,原本是解脫的,但是我們習於六根對六塵,吸收塵垢日復一日,累積起來就覆蓋了真心,形成分別相對的二元心識,取代了原本的絕對真心。人們常常認賊為子,認為能知好惡的,能知香臭的,能知美醜的就是真心,這顯然是一種謬誤;真心是不二的,心經講「不垢不淨,不增不減」,它是獨立無偶的。所以只要把心表面的污垢去掉,我們的本心就會出頭,我們的佛性就會發露,只須好好的保住它,覺知它,肯定它,就會見性,就會成佛。

(二)止惡

      修行的起點一定是「諸惡莫作,眾善奉行」,而修行的終點則是善惡兼容,撒旦與上帝同在。

      大家提起魔來,不是咬牙切齒,就是戰戰兢兢,不是恨他就是怕他;其實我們應該可憐他。魔的定義是:魔者,以自己的錯誤折磨自己是也。魔是天下最可憐的,我們不要去恨他,也不要厭惡他,要同情他。佛祖的偉大,在每一部經後,看那些乾闥婆、緊那羅、摩侯羅迦……(那些都是魔),都發誓要護持佛法,保護持經的人,如果受到干擾,他們就要粉碎那個干擾者,要不然自己會頭破七分;請看我們的佛祖是多麼偉大,在佛的面前,魔不是不可變的,一轉變,就不再是魔了。

(三)究理

      要追究真理,我們剛才講到哲學的究理不夠真實,我們為什麼又要究理呢?我們所要窮究的理,不是宇宙是什麼?宇宙的法則是什麼?不是要找出什麼道理,而是要窮究出一切理、一切事的老祖宗來。一切道理從哪裡來?找到了這個源頭,你就是一切理、一切事的主人,你就是法王,你就是佛;如果不到一切事、一切理的源頭,只從一切理、一切事的現象、枝節上去認同、去探索,到死也搞不透,也不可能澈悟真實。禪的究理,究的不是普通的理,不是找道理,而是找道理的始祖,這一點很重要。

(四)明心

      你先要明白什麼是心,認識原本的心,才能修心。心是什麼都不知道,怎麼能修呢?所以明心而後才能談修心。明心的方法就是觀心、自覺。

(五)管帶

      怎麼管帶?就像在人多的地方管束你的小孩子一樣,一刻都不能疏忽地「管」好你的表面意識,不要讓它作怪,不要它胡思亂想,它一胡思亂想,立刻就給它煞車,Stop!「帶」什麼?就像帶著小孩逛西門町一樣的帶著安祥片刻不離,不管走到哪裡,都要帶箸它,千萬不可讓它溜掉。乃至上課、看戲、工作、生活都要帶著安祥。帶著安祥工作,不但不會有壞影響,效率反而會提高,領悟力也會加深,只有好處,沒有壞處。

      原來我還擔心,人家孩子的爸爸媽媽交學費要孩子念書,為什麼要他學禪呢?現在我不反對了。因為事實證明,學禪的孩子不但不會學壞,而且會名列前茅。何況由於內在美的發露,他會變成帥哥,變得更可愛、更乖巧、更討人喜歡呢!

九、結語

      最後我要講的是,修行不必求什麼,你所求的都很少,而你所不求而得的反而是你想像不到的。

      宇宙中一切都是一個緣字,非常感謝禪學基金會和台南禪學會刻意的安排,也非常感謝各位在百忙中放棄娛樂,放棄休閒,來聽我胡說八道,非常謝謝各位!今天大家有緣,但願我們能夠進一步結成好的緣生,大家共同淨化、共同進步,用我們生命的輻射來淨化社會,來興隆國運。

      現在春節快到了,敬祝各位秒秒安祥,萬事如意。謝謝大家!





2020年12月26日 星期六

安祥禪的知與行

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~ 耕雲導師講詞(一九九一年五月三日應北京大學邀請之說法紀錄)

樓教授介紹詞:

      我們很高興能請到臺灣中華禪學會的導師耕雲先生,來跟我們座談,並且介紹耕雲先生所提倡的安祥禪。
      禪學會的宗旨是很符合現代社會人心的。在禪學會成立緣起裡面說:「我們今天儘管利用厚生、成就空前,物質文明,亙古未有,但是富足的生活享受,畢竟填補不了心靈的空虛。」因此耕雲先生希望用安祥禪來改變現代社會大眾心靈的、以及生理的不協調。所以中華禪學會的宗旨是「淨化人心,和諧社會;弘揚正法,普利群生。以禪會友,砥礪共進;上成下化,嚴土熟生」。
      耕雲先生的一些主要著作,已經陸續在大陸發行。「安祥集」這本書,經由河北佛教協會、上海佛教協會、三聯書店的印刷發行,現在已經有好多種版本了,幾萬冊的書,在短期內就被索閱一空。目前耕雲先生的另外兩本禪學講話「邁向生命的圓滿」、「不二法門」也都在出版、贈送中,引起大陸許多佛學研究者以及一般大眾對禪的興趣,並紛紛撰文發表讀後感。今天能請到耕雲先生來介紹他的安祥禪,我們感到非常榮幸。讓我們熱烈地歡迎耕雲先生!(北京大學禪學研究會會長樓宇烈教授)

耕雲導師開示:

      說到禪,不管你有多麼高的才智,都會有一種壁立萬仞、高不可攀,甚至是銅牆鐵壁、無門可入的感覺。比如問:「什麼是佛?」「乾屎橛!」這是什麼答案?完全違反邏輯。何以會如此呢?因為禪的語言我們不懂,禪的幽默我們沒有。自宋朝以後,我們的國家每年用巨量的金錢去買和平,結果受剝削的總是人民,到了元、明、清各朝代,更是每況愈下,在壓迫與剝削下,人民普遍貧窮,哪來的幽默感!在我小時候就親眼目睹到,農村普遍缺乏營養;外國人拿牛奶當飲料,中國人只能靠碳水化合物維持生命,獲得一些熱量而已。不但中國人的體格因此而越來越退化,連原本突出的幽默感也逐漸消失,對禪也就更加陌生了。

一、禪的語言與風格

      有些人說,禪,大概是深山古剎、高僧大德和文人雅士的專利品,跟我們市井小民不發生關聯,禪是不屬於我們的。其實錯了!佛說法不是為佛而說,是為眾生而說;佛沒有唸過金剛經,孔子也沒唸過論語。為什麼佛說的法我們不懂呢?因為我們缺乏幽默感,我舉個例子來說你就會明白。有人問趙州禪師:「你的老師是不是南泉?」趙州說:「鎮州出大蘿蔔。」這位先生回去參了兩三個月,參不出道理來。其實這根本是個幽默話,不用參。比方說,有人問你:「你在北京大學讀書嗎?」你可以回答:「天津出鴨梨。」是說這事兒誰都知道,還用得著問嗎?這是一種幽默。有個和尚問他的老師省念禪師:「臨濟那麼說,你怎麼這麼說呢?」「家家門前火把子!」那時候沒有電燈,有必要時每家門前就掛個火把,意思就是「自家照自家的」~你管別人幹什麼?這都是幽默話。有的禪師喜歡用「歇後語」;也有「正令全舉」的,你問的是“局部”,我把法的“全部”回答你。

      有的時候禪師以有言顯示無言:「什麼是祖師西來意?」「你為什麼不問外面那根露柱?」那根柱子有什麼話說呀?你說了等於沒說嘛!「什麼是祖師西來意?」「庭前柏樹子。」說了也等於沒說。有的時候以無言顯示有言:「什麼是佛?」不說話,只豎一指,或者把拂塵豎起來。這就是以無言顯示有言,雖然無言,但是要寫篇論文的話,十萬字也表達不了。所以說禪的風格、禪的幽默是超乎一般常情的。

      再拿雲門宗的開宗祖師雲門文偃禪師來說,他追隨陳睦州,跟陳睦州學法。他每次去問法都是問道理,雲門當初認為“法”就是道理。陳睦州每次見他來了就關上門不出來。有一天雲門趁著門還沒有關上之前,把腳先伸了進去,陳睦州照關不誤,於是雲門的腳從此就瘸了,雲門這時還大聲的說:「把我的腳壓壞了沒關係,還是要給我說。」於是陳睦州說了五個字:「秦、時、鍍、轢、鑽。」這五個字排列組合,至少可以得二十五句,但那一句都找不出絲毫道理來,雲門因而當下大悟。後來成千上萬的人參這個公案,有的人參了一輩子也沒悟,簡直是浪費生命。他們拼命地想把公案解開,這叫「鋸解秤錘」~秤錘原本裡外都是鐵,他偏不信,硬要看看裡邊是什麼,鋸開之後,裡面也是鐵。你若以道理來顯示禪,那是口頭禪;你若用小聰明去猜測「西來意」,那是野狐禪;如果文字通暢而沒有正受,那只是文字禪。所以禪對一般缺少幽默感的人來講,的確是有點兒距離,以致於很多人參禪格格不入。

二、回應時代環境的安祥禪

      為了使禪由只契上根而延展到契合更多的人,我們才提出「安祥禪」,把部分禪的內涵變成外舉,讓人知道“心安則祥”,凡事求心安。至於說“安祥”是什麼?我們有首「安祥歌」,諸位聽了以後就會知道,但最起碼它是心安則祥。我們接到反應說:「安祥禪治好了我的神經病。」還有人說:「讀了十幾遍安祥集,坐骨神經痛不藥而癒。」這讓我很擔心,怕被人誤會我不是正常人。但是,安祥禪起碼可以在血肉現實的人生裡生根,所以我常常講做人的道理。古德說:「欲除煩惱須學佛。」那你的煩惱從哪裏來呢?從人來!如果沒有人,你不可能會煩惱,充其量只會感到寂寞、無聊。因為有了許多人,你才會感覺到某人不順眼,某人說話不禮貌、態度不好,於是你就會生氣,煩惱也就跟著來了。這顯示,人們慣於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,這種愚不可及的反應,就叫「無明」。有感於此,我們才把禪的部份內涵,變成外舉,給它按上「安祥」兩個字。這是一種嘗試,我覺得時代不同了,若再把古老的祖師禪拿來今天運用,恐怕不容易相應。單講「觀心」就有很多層次,恐怕耐煩的人也不多。如果提倡參話頭,參到像虛雲老和尚一樣,把開水往手上倒,那還不要緊,要是參到見山不是山,見水不是水,見汽車不是汽車,見樓梯不是樓梯,這事兒就很麻煩了;因此,今時不適合參話頭。未來的禪,應該是人間的禪,大眾的禪。

      古時候參禪的人,俗人不多;現在真正參禪的人,俗人比較多,尤其是知識份子,我們為了適應當前的環境而提出安祥禪。安祥禪不要求人持齋、唸佛、拜拜,你昨天怎麼過活,今天還是那樣生活,人家能吃的,只要不是毒藥,你也能吃;唯一要守的是「不可告人之事不可做,也不能想」。像這樣學禪,有沒有人成功呢?當然有!否則我們安祥禪老早就收攤子了。我們最終的目的是希望所有平凡的、普通的、過家庭生活的人,乃至於讀書的人,都來學禪,人人理得心安、仰俯無愧地活在責任義務裡。

      “安祥”是一種統一調和、定慧等持的可貴心態。很多人光思想不要結論,以坐著冥想為享受,那麼想多了以後就疲勞了;什麼東西疲勞?就是說你想一個問題,七八個問題一起浮現,別人問東你答西,時間久了就會造成精神分裂,也就是呈現出多頭意識,這是心靈不統一的害處。當人卓然獨立,遠離執著,心靈統一到唯有安祥時,遇到任何事情,心靈就會集中地面對它,而提升智能。任何人只要把心靈集中,形成一個焦點的時候,在那個焦點上就會迸出智慧的火花,發揮出生命的潛力。愛迪生只受了兩年家教,卻發明了一千多種東西,就因為他並非迫於功利主義,只是因為喜愛,而全心全意的投入、集中在研究的那一焦點上,所以他成功了;而我們很多人的一生,是自己埋沒了自己。我們常常發牢騷說「國家對不起我,社會對不起我,家庭對不起我,老師、朋友對不起我」,其實是你自己對不起自己。

      佛說「眾生皆有佛性,眾生與佛平等」,如果你把那些多餘的邪思、妄想、謬執都丟掉,讓心地光明磊落,無私無我,與佛所說就脗合了。人一旦突出了私我,就會自我保有,白天怕人,晚上怕鬼,佔有欲、支配欲、領袖欲都來了,而這些東西對於幸福的人生並沒有什麼用處。什麼東西能解決人生苦樂的問題呢?只有安祥禪。因為就一般人的根器來說,理解祖師禪很難,還是循序漸進,先接受安祥禪較為穩妥。

三、如何將安祥禪貫注於生活中

      至於說「安祥禪」,它是佛法。安祥禪既然是佛法,那麼如何將它貫注在日常生活中,讓它在血肉的現實生活裡生根呢?

(一)以緣起性空為正見的基礎

      第一步,就要以緣起性空為正見的基檚。人沒有正見,他的行為就錯!因為「思想決定方向,認識指導行為」,如果沒有正見,哪裡會有正確的行為?所以佛法不「空」。大家都說「空」,天也空,地也空,一切都空,而越空越消極,越消極越「不空」,因為煩惱不空啊!所以「惡取空見」是錯誤的。佛法的「空」,不是什麼都沒有,而是肯定「空」具備了無限發展、創造的空間,具備無限創造、創生的可能。試想,如果沒有活動的空間,還能幹些什麼?這個茶杯若不空,一塊玻璃擺在這兒有什麼用?船若不空,一下水就沉了。喇叭不空能吹響嗎?所以說,「空」是萬有之母體,也是萬有之妙用。為什麼會說空?因為萬有來自「緣起」,緣就是條件和導體。通俗一點說:宇宙的森羅萬象,無一不是條件的假合,沒有永恆不變的個別的自我;是條件相互依存,此有故彼有,當條件分離的時候,什麼都沒有了。這些顯示了大宇宙的生機與活力。

      宇宙從浩瀚的星海到一個最小的原子,都是條件的組合,絕無單一存在的事物。試把原子的電子、中子、質子分開看看,它能個別存在嗎?它不就當體是空了嗎?既然條件一分離就成空,可見它原本的素材就是空。萬物以空為素材,空能創造一切,顯然「空」就是「不空」,空是無限發展的餘地、無限創造的勢能,哪裏會是「沒有」呢?所以我們用不著消極,反而應抱持著無限的希望才對。當我們瞭解一切都是條件的組成,此有故彼有,我在故你在,因此人與人之間更要團結、和諧、包容、諒解,珍惜這可貴的「緣」。

      「因緣所生法,我說即是空」,一種初動力,加上許多條件而組成功的事物,當體是空,因為它沒有原本如此、永恆如此的實質啊!原本沒有的,最後還是歸空。事事物物都是由空裡來,到空裡去的。必須先瞭解空義,然後才認識佛法,了解佛法不是消極的,它非常積極,而且對我們的人生很有幫助,不但對我們的人生是解脫之因,對我們研究學問也有莫大的啟發力。如果我鼓足勇氣,勉強給它下個界說,「空」是什麼?「空」是宇宙萬有的本質──宇宙萬有莫不從空裡來,又回到空裏去,所以我們畫個圓來代表;各位早上起床是休息的終點,同時它也是工作和學習的起點,把點放大之後,它就是個圓,宇宙一切都可以作如是觀。「空」是什麼?「空」是萬有的共同原因;「緣」是什麼?「緣」是創造的唯一的手段。音樂家用幾個簡單的音符,譜出了不朽的樂章,美術家用簡單的線條、色調,勾繪出絢麗的畫面,建築家用力的結構,完成了宏偉的建築,科學家用三個中子打進鈾二三五,變成鈾二三八,產生了核子的連鎖分裂。這些都是條件,不同的條件創造出不同的形態與功能,產生了不同的結果;乃至於整個社會、國家……也都是條件的組合。

      佛法講求因緣、動機、條件,同因未必同果,同因、同緣才會同果。好比甲乙兩人同時想找塊地種菜,甲的地選在兩棟大樓之間,採光不好;乙的地選在郊外遠一點,採光良好,水土保持也不錯;到了收成的時候,甲收穫的是一批黃黃的、發育不良的蔬菜,乙則是一批健康、鮮綠的蔬菜。同樣的,我們做人為什麼不快樂?也可以把不健全的因素找出來,揚棄掉,就會擺脫煩惱了。我們學禪、學佛,不可不認識緣生。不瞭解緣起法,就不可能瞭解真空,建立「正見」,發為正行。

(二)以認識自己為參學的起點

      第二個步驟,就是要認識自己。參學的基本課題在認識真實、原本的自己,否則便不可能正確地認知佛,因為真實的自己就是佛。如果你不敢承當,那是自我否定,還參什麼禪呢?佛是什麼?佛者覺也。有人問禪師:「什麼是佛?」禪師揍了他一拳,他並不能領會,還說:「你再揍我,小心我告你!」諸位都是碩學飽參的大德,對此想必忍俊不禁。說到認識自己,真正的自己應該是歷劫不遷的自己的生命基因與屬性。革命家孫中山先生說:「國者人之積,人者心之器。」國家是人民的累積,而人只是心靈的工具而已。人的行為都是受思想支配、認識指導的,豈不是心靈的工具。所以我們講認識自己,就是認識原本的真心。心有兩個層面,佛經上說得很清楚,今天我們少用名相,說得通俗一些,就說心有兩個,第一個是「心為惡源」的心,是人心、假心;第二個是「廓然無朕」的心,是道心、真心。而「嬰兒房」的心,是相似真心;為什麼不說它全等呢?因為它一出生就不全等了;只有佛才“正等正覺”──正確地全等於真實的心,祂的覺受就是正覺,而我們是惡覺受。

      學哲學的人都認同:真實的是原本的,真理只能發現不能創造。既然如此,那麼我們現在的心是怎麼形成的呢?就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的五蘊,加上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的六塵,堆積在我們心的表面,形成了「後有的心」,於是我們的“般若”就窒息了。由這個後有的心來操縱我們這部肉體機器,就容易產生慣性。馬克思講的「存在決定意識」,這個是不頂正確的。你想,如果把一個初生的嬰兒,擺在一個與社會隔絕、與人群遠離的地方,不給他受教育,也不學任何東西,他的存活一定是個白癡,什麼都不懂,看到高壓線也不會害怕,見到火車來了也不曉得去躲,可知這個意識是後有的,是因客觀的存在而有的;但原本的心則是不因存在而有。黑格爾講「認識決定存在」,這也是荒謬絕倫的;若是真正的心,它無可認識,一切是它自己,它認識什麼?沒有認識的對象,「離能、所」,沒有能知,沒有所知。真實的是原本如此的,真實的一定是永恆的。有人以為「人死如燈滅」,這是錯誤的!「無風不起浪」,必定有個東西才能形成生命,任何東西都有素材。因此,我們要認識自己,就要澈底地認識「父母未生以前」生命的屬性。

      「人身難得」,是因為唯有人才能成佛,其他動物不能成佛。難道說佛法不平等嗎?不是!是「緣不具」──條件不具足。我們人的頭腦有本能,這是跟動物相同的;運動功能也跟動物相同;但動物的感情沒有人的感情深;特別是理智與思惟,除了人,動物沒有。沒有理智與思惟,是沒有辦法學佛的,所以「人身難得」。你縱然跟佛生在同一個時代,如果你沒有理智與思惟能力,就不能辨別是非、真假、正邪、好壞……,你不具備這個起碼的條件,你也不能成佛。

      談到認識自己的方法,就是“反省”,反時針方向地去反省,今天反省昨天,今年反省去年……,一直反省到出生、出生前……。你一時記不得也不要急,慢慢來,不要訂進度,有時間就做,反省到某一階段,會想起媽媽生你時的情狀。也許各位聽了這話會失笑,說這可能嗎?我從來不說自己做不到的事,也從不指引別人走自己沒有走過的路,這是可能的!

      從反省中,我們可以認識假我的形成,也會瞭解到過去的行為都是受到表面意識的支配、操縱,從而切實地找出自己的錯誤、缺點,加以揚棄。如果我們把因緣論深植在日常生活中,我們就必須承認、也可以證實「錯誤與煩惱同在,毀滅與罪惡同步」。人若活在錯誤裏,絕不可能享有喜悅與安祥,當你走向罪惡的同時,也就背離了永恆。所以我們一定要跟錯誤絕緣,若不肯擺脫錯誤,對學佛而言是個大障礙,它會形成業障。什麼是「業」?比方一個公司、個體戶,一年經營的總和,叫做業績,業績總和若是好就會賺錢,否則就賠錢。我們人也是一樣,累積了太多的錯誤、罪過,一定會活得煩惱、不安,生活對他而言將是一種煎熬,對生命也將是一種懲罰。如何不讓錯誤累積呢?只有根據因緣法,從反省中找出構成錯誤的條件,澈底加以揚棄它,才能無罪一身輕;否則會永遠活得不瀟灑、不自在。所以我們若想把佛法深植在日常生活當中,那就要做“認識自己”的功課。

(三)以唯求心安為人生取向

      第三個,如果要想做到剛才我說的「無罪一身輕」,那我們就必須要以「唯求心安」作為人生的取向。做任何事都應心安無愧、磊落光明。我們工作,可以重效率,用功利主義;做人則決不能用功利主義,因為人生最可貴的並不是金錢。我在禪學會裡常說:「物質的滿足、地位的榮寵,絕不是構成幸福的足夠條件,也不能填補心靈的空虛。」這在二祖初見達摩時,就為我們留下了「求心安」的榜樣。二祖說:「我心不寧,乞師予安。」「拿心來,我給你安。」「找心找不到啊!」「那就給你安好了。」這一問一答之間,告訴了我們,人到無心,心自安。當你表面意識停止活動,一切妄想、謬執停止活動,本來真心抬頭的時候,心國自然河清海宴。而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,人必須付出才能獲得,耕耘才有收穫;如果不把那些令你心地不安的因素抽掉,你的心不可能安。

(四)以和諧的家庭作為參禪的道場

      第四,是要以和諧的家庭,作為參禪的道場。出家人有寺廟可供參禪,我們在家俗人參禪要住在家裡,如果家庭不調和,搞得烏煙瘴氣,請問你怎麼修行呢?一個不調和的家庭,婆媳不和、夫妻失和,這是很害人的,小孩子睡覺就會發鬱悶,有時候睡到半夜會坐起來哭。因此,傷害了家庭,你不要再侈言修道了,所以家庭要先調和。

      家是很可貴的,家是草昧與文明的分水嶺。有了家,人才有尊嚴;沒有家,人們相聚而麀,跟野獸又有什麼差別呢?家也是倫理道德的根源,有了家,才有父慈子孝、兄友弟恭、父子有親、夫婦有義。所以說,家是人性尊嚴的基石,是人類負責任、盡義務的起點。有了家,人才能活得頂天立地,一個好的家庭更是聖賢豪傑的溫床。所以想要修行,先要和諧家庭。什麼叫和諧家庭呢?就是把每個脾氣不同、嗜好不同的家庭成員調和起來,「和而不同」,就像小提琴四重奏一樣,音階儘管不同,但卻表現出和諧、美好的旋律。這樣的家庭才有幸福、溫馨,也才能使自己的心靈安適,孩子的發展才會正常。

      人們最慣常犯的毛病是不肯反顧自己,老愛挑別人的缺點,好像烏鴉站在豬身上,總是看見別人黑,沒想到自己不但黑,而且是黑得發亮。能夠常常找自己的缺點,改正自己的言行,作家人的榜樣,以愛心來引導家人,久而久之,就能促成家庭的美滿、和諧。一個和諧的家庭,才是我們人生的避風港和加油站,當你遇到挫折、委屈的時候,也只有家才能給予你溫暖和慰藉。如果家庭關係處理不好,修行就很難成功,因為我們講的是人間佛法,不是深山古剎裡的佛法。

(五)以發長遠心為“證得生命永恆”的保證

      第五要發長遠心。什麼是長遠心呢?一般人的個性,總希望不耕耘就能收穫,不努力就會成功,不修行也能成佛,哪有這樣便宜的事呢?有人修了一陣子,看看沒什麼效用,就停下來了。各位,羅馬不是一天建立起來的,“永恆生命的證得”只用一年、半載是不會成功的!一定要發長遠心,認知佛法是生命的營養,縱然此生沒修成佛,每天吸收營養,對心身健康也是有益的,起碼可以做個仰俯無愧的正人君子,這樣子才對。證得生命永恆、一了百了的大事,怎麼可能妄想短期間就能成功呢?若說六祖見了五祖一面,就見性、成為祖師,那他並不是今生修的。說到生命的實相,一說起來是很長的,而且牽涉很廣。我們在這裏簡單地說:佛法講的「自他不二、生佛平等」,那是指的原本的你,不是被六塵覆蓋的你。為什麼眾生能與佛平等呢?是指在「大圓覺海」的生命之海裡,所有的水分子,都是氫二氧一,它是全同的,也是「一即多,多即一」、「一本萬殊、萬殊一本」的;當它離開生命之海,隨緣散佈時,有的到了化糞池,有的成了礦泉水,有的成雲,有的成雨,但水分子不變,只須淨化而已。

(六)以明心見性為參學鵠的

      第六要以明心見性為參學鵠的。我們學佛的目的就是要明心見性,如何能明心見性呢?我們剛才講過心有多種,有原本的心,有派生的心,這已不難明白。而見性更是簡單,你想一想,火性是熱的,火急遽氧化;水性是濕的,不管它固體、液體、氣體都是濕,濕性不變;那麼眾生皆有佛性,生命的屬性是什麼?以各位的學問素養、思惟能力,我相信只要慢慢去參詳、琢磨,是不難豁然的。火的屬性熱,水的屬性濕,生命的屬性也是一個字,你慢慢琢磨,這個參不用急,只要你「必有事焉而毋忘」,不要忘記有這麼一個課題在,有空就琢磨。一旦你琢磨透了,就是「桶底脫落」,慶快生平,輕鬆無比!你就見到這一切完全是假象,佛法講的千真萬確!你就認同佛法了,因為你親自見到了。所以見性不是什麼很玄奧的事,非常簡單。今天我們化繁為簡了,空閒時只要提起──「水是濕的,火是熱的,生命的屬性是什麼?」保管早晚會見性成佛。

(七)以秒秒安祥為根本正行

      最後一點就是要保持秒秒安祥的心態。所謂「明道易,修道難」,修行要進入「實際理地」、常享「本地風光」、到達冷暖自知的程度,那就需要耐心。古人說:「如爐煉丹,如雞孵卵。」如果煉丹的中途一熄火,這爐丹就廢了;老母雞孵小雞,如果孵三天,出去散步兩天,這窩蛋也孵不出小雞來,變成了一窩壞蛋。所以我們對於「安祥」的心態一定要秒秒都能保持,不要讓它出現斷層,中間No Space (沒有空隙),才有成功的希望。

      修行成功有什麼重要呢?我可以坦白地說,除了禪學,人類就沒有再進化的可能。因為到了下個世紀,人類對於倫理觀念、男女觀念,都將十分淡薄,即或有結婚的形式,一個人可能結婚、離婚三、四十次都是平常的事,這個時代很快就會來臨。我們為了要突出人的責任義務感,鞏固人的尊嚴,爭取人的進化、再進化,就必須倡導學禪。

四、學法須先淨化自己

      學禪為什麼要先消除你的錯誤以提升素質呢?古人說:「為學大用在能變化氣質。」孔子在論語上也說:「繪事後素。」繪畫是在選擇素材以後的事。沒有好的絹、好的顏料和好的畫筆,畫不出好的畫,所以人的素質很重要。人不肯擺脫錯誤、罪惡以提升素質的話,就沒有辦法學佛。比方說,我們用鉛、用錫做導線,電流一大,電壓一高就會斷,用做保險絲倒可以,溫度一高它保險絲先斷嘛!用鐵呢?電阻大消耗掉電流也多,電量一高,它會發熱,很危險。如果用白金做導線,它的電阻很小,既不浪費電流,也很安全。同樣的,如果人自我淨化得不夠而學佛法,電阻太大,佛法不能進入你的心;即或勉強修學,也絕難受益,甚至會走火入魔。這絕不是佛法不好,而是他本人的素質不對。所以學法重要的是提高我們的素質,先淨化自己,勉為好人,然後再學安祥禪才會相應。

五、傳心的實驗

      安祥是什麼呢?它不是理論。我們現在可以做個實驗:我一句話不說,各位就我剛才所講的,講了些什麼,能具體的提出來嗎?提不出來。可見各位剛才聽我講話是左耳進、右耳出。這決不是各位看不起我、心不在焉,而是證實了金剛經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的真實性。無住生心,它不污染你,它不會停留在你心的表層。

      我們再做第二個實驗:我現在不說話,各位找找看,你有沒有煩惱?有沒有任何念頭?如果都沒有的話,恭喜你!你已經得到了、現證了安祥的心態,獲得了禪的心傳。

      我們再做第三個測驗:你是否有一種喝了酒的感覺?事實上你並沒有喝酒,卻像喝了酒似的微醺,又好像在作夢,這就是「醉三昧酒」──“三昧耶”的證量,你已經進入了“安祥”了。

      如果您對我的三個測驗都是肯定的,那麼您已證入了「不二法門」的「安祥」禪。禪的「以心傳心」不是說廢話。安祥禪的基本特色有兩大力量:一個是親和力,你若活在安祥禪裡,過去你人緣不好,現在你會成為人群的核心;第二個是同化力──它可以讓別人的心變成自己的心,因為「自他不二」。真實的法必然是立竿見影的!

      我們在三聯書店印了一些小冊子,各位不妨參考一下;冊子印得很小,合適放在口袋裏,利用休息時間翻一翻。今天很榮幸,得到各位的寵召,來就教於各位,我感到非常歡喜,我的報告到此結束。謝謝各位!






2020年12月12日 星期六

「安祥之美」講詞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~ 耕雲導師講詞(1985年7月21日講於台北)

      安祥之美,是在說明安祥的美好,當然也包含對安祥的讚美。
      首先要辨明的是什麼叫做安祥?

一、安祥是什麼?

      我們可以分幾點來說明:

(一)安祥是法的現量

      什麼是法的現量?法有現量和比量──比量就是藉思想、文字、邏輯推理而產生的一種形式;也就是靠慎思、明辨來了解、說明「法」,這就是比量。如果我們無須透過慎思、明辨,而當場將法和盤托出,直接感受,這就是現量。
      何以見得安祥是法的現量?因為「法過語言文字」,法是超越了語言文字的,超越語言文字的法是什麼呢?就是法的本身,法的本體,也就是由語言文字、思惟、辨說中昇華出來的法的實質。由此我們可以知道,所謂「法」,是很難理解的。法是什麼?大家說它是真理。真理是什麼?真理是原本如此的。原本是個什麼?原本沒有四萬個已發現的銀河系,沒有太陽系,沒有地球,沒有生物,也沒有人類。原本的法是在三千大千世界形成以前就存在著的,這才是真實的法。這個超越語言文字的法是什麼呢?它的當體就是安祥。
      我們為什麼說:法是超越語言文字的?因為語言文字盡最大能力表達,充其量只是相似,並不全等。而每個人的見解不同,每個人的資質不同,所以佛經上有「盲人摸象」之喻:有的摸到耳朵,說它像把扇子;有的人摸到肚皮,說像個大鍋;有的人摸到腿,說像根柱子......都不一樣,都不能窺見全體。

(二)安祥是禪的生命

      法是原本如此的,而安祥是法的現量,因此安祥就是禪的生命。
      古人參禪學道,走遍百城煙水,所謂「芒鞋踏破嶺頭雲」──不辭千山萬水,不辭辛勤跋涉,來追求法的究竟。追求的是什麼法呢?絕不是什麼道理。真實的是原本的,原本就沒有什麼道理,他所能獲得的只是一種安祥的心態,所以安祥才是禪的生命。
      我們閱讀禪宗典籍,二祖見初祖最吃緊的一段對話,就是:
      「我心未寧,乞師與安。」
      初祖說:「拿心來!我替你安。」
      二祖愣了一會兒說:「心根本就找不到。」
      初祖說:「是這樣的話,我已經替你安頓好了。」
      這段對話在禪宗來講非常重要。人為什麼要求法呢?求法的基本目的就是求心安。
      人,不管他物質生活充實或貧乏,只要他心裏非常安祥,就是在過著幸福的生活。不管他是處在什麼樣的地位,過著什麼形式的生活,如果心裏紊亂不安,這種生活就無異是對生命的一種煎熬。我們看禪宗的典籍,像六祖腰墜石頭踏碓舂米(碓,現在鄉下還看得到,都市就只有碾米廠了),甚至有的人苦參苦學二、三十年,他們所追求的是什麼呢?絕不是追求神秘。因為真理是普遍的,普遍的就是一般的,一般的就不是特殊的,可知神秘絕不是真理。他追求的既不是神秘,又不是理論,是什麼呢?就是內心的安祥。
      人有了安祥的感受,才是生命的真正享受,也才是真正在享受生命。所以唯有內心的安祥,才是禪者所尋覓、追求、殫精竭慮、瞬有存、息有養、精勤保任的無價奇珍。

(三)安祥是正受的實證

      什麼叫做正受?正受是佛經上的名詞。如果我們把它用通俗的話來說,所謂正受,就是正確的感受。
      我們生命的所有感受,百分之九十九是不正確的。因為不正確,才使我們的心不安寧,使我們生活得矛盾、無奈,很亂、很苦。
      何以我們的感受大多不正確呢?所謂之感,是依賴感官,感官就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。靠著我們的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的感知,面對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的六塵,在繽紛幻象當中,我們所認知的,我們所觀察的,都不是實在的東西。有的是一種幻象,有的是過眼雲煙,有的因為我們的心態不正確而扭曲了外在的形象。所以我們沒有活在正確的感受裏,因此我們也沒有得到過人生的真實受用。
      如果一個修行者苦行了幾十年,而沒有得到人生的真實受用,那不是太冤枉了嗎?我們看指月錄,有位香林遠禪師臨到圓寂的時候,很高興的說:「老僧四十年才打成一片。」也就是說,雖然花了四十年的工夫,終究得到真正的受用啦!
      真正的受用是什麼呢?絕對不是出門有轎車,回家有全電氣化的生活享受,飲食可以食前方丈、滿漢全席,絕對不是指這個。你再有錢,給你兩客十二盎司牛排,你也吃不下去,勉強吃下去,你就要找醫生了。可知物質的滿足並不能填補生命的空虛,顯然這並不是學法所追求的目標。佛法所追求的真正受用就是正受。那麼,正受又是什麼東西呢?那就是一種沒有憂慮、沒有恐懼、沒有私欲、沒有攀緣、沒有矛盾、離開一切執著、一切相對的調和、統一的心靈狀態。什麼叫做正受?正受就是一種統一、調和的心靈狀態(也即是真正修行者的真實受用)。
      心靈的統一、調和非常難,如果我們心裡不調和,紊亂得很,即使是在美好的環境裡也不能夠去領會、享受。因此心靈的統一,應該是我們修行的根本目標;為什麼呢?因為就一般情況來說,沒有一個人的心靈是統一的,除非我們對自己下過一番自我認知的工夫,而能到達一切事、一切理、一切眾生的源頭處,否則的話,對自己的心靈,也不會察覺、發現是不統一的。你認為你的心靈是統一的,你認為你的人格是完整的;各位!實際上,你我大家的人格都是破碎的,心靈是分歧的,意識是多頭的。這話怎麼講呢?你明明想做這件事,再過幾分鐘你又不做了,你自己就反對你自己,你第二個意見否定你第一個意見;明明理智告訴你這樣做才對,但是你的情感告訴你不要這樣做;明明理智告訴你這件事是壞的,這個人是不可以接近的,但是你的情感鼓勵你、逼迫你、慫恿你,要你去接近他、去親近他;我們的心前一刻是喜悅的,後一刻是沮喪的。由此可知我們的心靈沒有得到過真正的統一。
      天下所有偉大事業都是在統一的心靈下完成的。如果我們不能做到心靈統一,那就不可能發揮出生命的潛在力量,不能發揮潛在的力量,就是自己埋沒自己──在大部份時間、大多數的事務裏,不是別人限制你,而是你自己埋沒了自己。所以安祥就是一種心靈統一的狀態,就是佛經上講的正受。
      正受,除了可以用心靈的統一、調和的狀態說明以外,也可以用突破業障以後的心靈覺受來解釋。
      什麼叫業障?我們從出生到現在所有的思想行為的總和就叫做業。
      佛陀說「眾生皆有佛性」,為什麼我們見不到佛性?真理是普遍存在的,乃至於莊子說「道在屎尿」,不因為有大小便的地方就沒有真理。既然如此普遍、如此現成,為什麼看不到?就是因為有障,什麼障?業障。業障不能說是好或是壞,只能說它是一個事實,它是你從出生到現在,生活、行為、想念的總和。這種業是如何形成的?它是由於對外界事物的認同,對於意識素材的聯想,由自我出發的所有消極性的、破壞性的情緒的發露。由於它與真實不同質,所以你便無法再見到真實,因為整個的業是虛假的東西,以虛假的東西去窺探真實是不可能的。我們只有突破了業的障礙,才有可能見到真實。所以我們時常說,人應該反省;靠著反省,對於如何形成自我人格徹底瞭然以後,就有突破業障的可能。當我們把業的障礙突破了,我們就能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的見得到生命的真實,然後我們才能得到真實的受用──安祥。

(四)安祥是最高的生活藝術

      無論任何學問、任何法則,倘使脫離了人生,它就不再有任何意義。雖然安祥是禪的生命、是法的現證,但它也是人生的最高生活藝術。
      說到藝術,它的最高境界就是真、善、美。我們想一想:在這宇宙中有什麼東西是最真的?向外找,我們找不到。說到真,就離不開純,所謂純真,這地球上有沒有純真的東西呢?有!如果我們真要去追求純真的話,向外找是找不到的,只有反求諸己才行。
      當我們把內心變得調和、統一,離開一切相對,揚棄一切二元的概念,放棄由業力形成的自我,這個時候,我們的心是絕對安祥的。一顆絕對安祥的心,它是至真的,因為它沒有虛假,它沒有二元的東西,它也沒有邊見,它超越一切,如果勉強形容,那就是「我覺故我在」。所以唯有安祥的心態才最純真,才是至真;也唯有安祥的心態才是離諸相對的至善。我們講善就是好,至善就是頂好,什麼東西頂好呢?唯有離開一切相對,離開所有二元的概念之後,所呈現的那種安祥的心態,才算頂好的至善。
      安祥的心態是至美的,這可從兩方面來講:
      一是感覺之美:一個人當他內心秒秒安祥的時候,沒有想像、沒有煩惱、沒有相對、超越時空,這種感覺是非常美好的,也就是大涅槃經所講的「常、樂、我、淨」──永恆的美好,永恆的純潔,永恆的自覺,永恆的安祥。
      二是感受之美:有些人他自己懷有病態的心理,因為心裏有陰影,看萬事萬物都陰森、都醜惡、都黯淡、都晦澀。但當他把心調和得非常安祥的時候,他就會發現原來一切是這樣美好,不但一沙一世界,而且是觸目菩提──萬物入眼都是真實而美好的。
      我們以至真、至善、至美的心而活在這個現象界,當然是最高的生活藝術。我們能夠如此活,生活對我們來說才充滿生之喜悅,才是生命的享受,生活也才不再是對生命的懲罰。倘使生活中缺少了安祥,而懷著挫折、無奈、懷疑、恐懼、憂慮的心態去過活人生,那生活對生命來說,毫無疑問就是一種懲罰了。所以我們只有活在安祥裏,才是真正的享受人生。

(五)安祥是永不枯竭的幸福泉源

      什麼是真幸福?內心安適,仰俯無愧,從一天到一年,從一年到一生,都能夠仰俯無愧,心安理得,活得很踏實,秒秒感受安祥,活在至真、至善、至美當中,這才是人生的最高幸福。
      人若讓內心不安,幸福便無從建立。左傳上有個諸侯楚武王荊尸跟他太太鄧曼說:「余心蕩!」我最近心亂得很,安定不下來,心裏非常煩亂。他太太說:「王心蕩,王祿盡矣!」你既然失去內心的安祥,你所擁有的一切也將會喪失了。隔了沒有多久,楚武王果然去世了。所以只有活在安祥裏才是真正的幸福,人若能生活在安祥的心態裏,就擁有了永不枯竭的幸福泉源,幸福就會永遠追隨著你。
      由以上各點可以知道:
      安祥是正受
      安祥是三昧耶
      安祥是真如
      安祥是本心的現量
      安祥就是摩訶般若的發露
      我們為什麼一開始就不用這些名相?因為研究佛法最感苦惱的就是被名相所困擾,擋住了我們的視線,讓我們看不到真實義。
      我們瞭解了安祥是什麼,就可以進一步討論:

二、如何才能獲得安祥?

(一)唯求心安

      每個人有他不同的理念。叔孫豹主張人生三不朽:立德、立功、立言,這是他的生活理念。李白的秉燭夜遊是他的生活嚮往。有些人追求物質的享樂,有些人追求功業的不朽,有些人活在蠅營狗苟、莫名其妙的自我迷失中。這些人,不管他是為了不朽的功業,或者是為了人生的享樂,在相對的二元的心態下,是不可能獲得安祥的。唯有摒棄私欲、功利,全心追求心安,才是追求解脫的正確理念。如果你不追求心安,你又怎麼能擁有安祥?
      如何才能得到心安呢?那就要做到「為而不有,善而不居。」
      什麼是「為而不有」?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努力工作,都必須有自己的正業。我們努力追求良好的工作成果,但卻不必因為自己沒有得到相對的報酬而失望,也就是禮運大同篇講的「力,惡其不出於身也,不必為己」。我們每個人追求的應該是貢獻自我的機會,而不是自我標榜、自我功利;我們抱著這種心態去工作,就是「為而不有」,我們努力創造,但是並非為了自己佔有更多。
      什麼是「善而不居」?我們做了一件很完美的事情,但我們勿須沾沾自喜;我們做了一件別人做不到的事情,我們不要有優越感;能夠如此的話,我們就會活得無愧無怍、心安理得,就能夠得到內心的安祥。
      有很多人,有了貢獻沒有得到相對的報酬,就充滿了牢騷、抱怨,而破壞了內心的平衡。有些人品學兼優,不被重視,就感覺有一種被遺忘、被冷落、被否定的落寞感,像屈原就是這樣。這樣的人他絕對活不下去,活在自憐裏的人那多悽慘,當他撐不下去的時候,最後必定是自己毀滅自己。所以我們要獲得安祥,首先就是要有只求心安的生活理念與生活態度。

(二)宰制官能 懲治我欲

      為什麼要宰制官能?我們為什麼會迷失?事實上我們成長的過程,就是我們迷失的過程。這話怎麼講?隨著我們的成長,也加深了我們對外在事物的認同,我們隨時受感官的支配:看到美好的事物我們歡喜,看到不順眼的東西我們厭惡;環境調和的時候我們高興,到了環境低潮,產生一種壓抑感的時候我們就會憤怒,或者就會悲觀乃至沮喪。這都是說我們在受制於官能的支配。我們有個消化器官,拚命的覓食;覓食是合理的本能,是對的;但是覓得食物,還希望食前方丈,就墮落為官能的奴隸了。
      不管是經濟蓬勃或蕭條,我們看台北每條馬路上的許多餐館,除非你事先訂座,倘若到了吃飯的時候才去吃,多半是沒有位置給你坐,「對不起!明天請早。」人們物質欲望的氾濫,已經充分地反映出精神生活的貧乏及心靈的沉淤。這是一個很可怕、很可悲的現象,絕不是我們在杞人憂天。
      什麼叫懲治我欲呢?一個人的合理欲望是人類進化的動力。我時常說:如果我們的老祖先都滿足於住鳥窩、住山洞、披獸皮的話,我們到今天也還會是那樣。因為我們的老祖宗有了改善生活的願望,所以一代一代地把生活品質提昇。合理的生活欲望不是罪惡,但是超出範圍的私欲擴張,倒真是罪過了。
      在我們閱讀歷史中,一個朝代的崩潰、一個國家的滅亡、一個社會的腐敗,以及若干史前文明國家的沉淪,是被什麼毀滅的?無他,只是私欲。私欲不僅可以污染社會人群,腐蝕一個國家,而且當它擴展到極點時,它便會毀滅掉整個人類!
      所謂私欲,它包含了佔有欲、支配欲、領袖欲,還有自我保存。自我我欲的極點:白天怕人,晚上怕鬼。這樣活著實在很苦,而歷史上的英雄豪傑多半是這類膽小鬼。
      我們擁有感官並不是罪惡,感官只不過是我們生活必須的工具,是我們的附屬,但是我們要宰制它,不要讓它支配、牽制了我們才對。所謂「非禮勿視、非禮勿聽、非禮勿言、非禮勿動」,能夠做到這些,就會如王陽明所講的「天君泰然,百體從令」了。假如你有感官,而你又由它牽著鼻子走,那你這個人活得很慘,你不可能活得自由自在,也不可能獲致安祥。
      欲,是無底之壑,永遠填不滿。所謂權勢、物質、虛榮,既不真實,也不永恆,它只能構成對你生命的污染、煎熬、懲罰,使你迷失,使你發狂;所以你必須控制它,讓自己活在合理的欲望中。也就是說,我們肚子餓了有東西吃,冷了有衣服穿,有房子可以遮避風雨,就已經足夠了;進一步,如何不忝此生,不要把這個寶貴的生命浪費掉,如何反省自己,如何淨化自己,如何使自己確確實實的認知自己。這是獲得安祥的第二個條件。

(三)窮理澈源 識心達本

      什麼叫窮理澈源?你追求真理,若跟螃蟹一樣橫著走,這樣的話道理就多得很;等你眼晴一閉,離開人間的時候,道理還沒搞清楚,依然要做個糊塗鬼。所以你要找道理,一定要找到道理的源頭──道理從那裏來?水有源、木有本,道理的源頭在那裏?你必須窮追到一切事、一切理的源頭才算了事。智者不惑,你若想斷惑,就必須把道理搞清楚,你若想真正搞清楚就不單是要找到了道理,還要找到所有道理的「始祖」,那你才可能斷惑。人斷惑了以後,就不再有疑惑、不再有疑問、不再有無知,所以他就心安了,心安則吉祥,他就安祥了。
      為什麼要識心達本?要知道每個人都有心,而每個人的心都是三心二意、多頭馬車、自相矛盾、互相牽制,沒有辦法讓心靈統一,讓生命潛力集中發揮,沒有辦法表現出自己的價值。而你這一生也就這樣窩窩囊囊、糊糊塗塗的被徹底埋沒了。
      什麼是你原本的心?我們為什麼要識心達本?因為所有理性的學問都公認:真實的是原本的──只有你那個原本的心才是真實的心、永恆的自己。所以你要努力認識自己;自己尚不認識,認識別人是沒有用的,一個自我迷失的人,做什麼事都不會成功。
      所以人首先要認識自己;而認識自己,自己生命的本質就是心。心不是你的表層意識──由「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」對「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」所感知、所累積的這一層法塵。你如果認為你現在的分別心是你,那你是認賊作子,終歸無常;如果你說你現在的分別心不是你,你又在自我否定。這個問題很麻煩!你若說這個表層意識不是你,無風不起浪,它從什麼地方來的?又憑藉什麼存在?煩惱即菩提──沒有菩提,連煩惱你也不會感知。一塊石頭,它能感受煩惱嗎?必定你有覺性,你才能感受得到煩惱。所以你若追求自我,首先便要認識自我;認識自我,就是認識自己的心,認識「聖主未曾蒙塵以前」的原本真心。能夠做到這一點,你就能夠得到安祥。
      為了說明這個條件是必要而且是足夠的,我可以跟各位講:很多人聽說別人開悟,總認為這個傢伙一定是悟出來一套大道理──一套放之四海而皆準,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的真理,實在說沒有這回事,誰若是因開悟而講出一篇大道理來,那這個人是神經病。
      有人說這個傢伙開悟了,大概有了神通變化。我告訴各位:真實的是原本的,原本沒有人、沒有神、沒有佛,神通從哪裏來?神通也不是真實的。
      那麼說這個人悟了,悟了個什麼東西呢?很簡單,所謂之悟就是窮理澈源、識心達本;也就是說,當下一切問題、一切問號統統消失,統統不見了,一切煩惱、一切業障統統瓦解、冰消了,而當時自己生命所唯一擁有的只有兩個字:安祥。如果不是這樣,那就不是真悟。
      各位!假如你在打坐的時候胡思亂想,想出了一篇大道理,你一拍腿,跳起來說:「我悟了!」那你要小心一點兒,小心走火入魔啊!真正大澈大悟了,能得到什麼?也只不過是得到了安祥而已。
      那麼,如何才能夠窮理澈源、識心達本?這八個字,說起來簡單,做起來要有方法才行,方法不對,就沒有效果。如何才能夠窮理澈源、識心達本?有兩句話:第一句話是「致虛極,守靜篤」,第二句話是「守本真心」。
      什麼叫做致虛極?我們所看到的一切總感覺都是實在的,山是山,水是水,統統實在。我們既然認同一切實在,我們便只能活在相對的生活中,我們那個絕對的心靈就被壓抑了。必須過活得非常虛,不但虛,而且虛到極點,走在地上好像走在海綿上一樣──開悟前會有這種感覺。
靜篤,不但要靜,要靜到極點,否則便是「萬法本閒,唯人自鬧」了。
      有人說這是執著,很多人認為:你看!又「致」,又「守」,這都是動詞,都是有為法,都是執著。你若這麼看,你根本不懂佛法。佛法是不住無為、不盡有為的。有為而不執著有為才是無為;無為而執著無為就是有為。所以唯信能入。
      你要能夠虛,儘量地虛。你打坐打得很好,有人吵了你的安寧,你就發脾氣,這證明外在的一切在你心裡是實在的,對你來講是兩個;佛法是不二法門,你到處都是兩個乃至多個,與修行絕不相應。所謂「外門閉、內門開」,這是修密宗閉黑關的著眼點。所以修行人一定要虛,要虛到極點;不但要靜,要靜上加靜。這樣的話,才比較容易相應。
      什麼叫守本真心呢?五祖弘忍大師最上乘論裏一再說到這四個字──守本真心。
      剛剛修行的人,唱高調說要自在、要灑脫、要無我,說俏皮話、嘴巴滑溜是沒有用的,見了閻王,你那一套一點都用不上;而觸境遇緣煩惱重重,你又莫可奈何。所以從達摩大師到五祖都是倡導觀心的。以後雖然很少用觀心的詞句,本質上也離不開觀心。觀心有三個階段:
      第一階段:由反省而觀心。學佛法都是要先反省。學任何一個法門,都是先反省懺悔,否則障不除不能相應。先在反省的時候觀心,可以幫助你認識自己──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?在座的包括我都認為自己是個好人,自己是個完整而統一的人,自己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,自己是一個言寡尤、行寡悔、可以無大過矣的人,其實,絕對不然。如果認真反省一番,就會發現:自己根本不是個人。如果承認過去所做、所為、所想,根本不是人,接近沒有進化的動物,然後勇於面對自我,才可能做到真實的懺悔,才會獲得實質的進步。如果不能夠勇於面對自我,永遠保持那種虛偽的假象,誰也救不了你。所以第一步要觀察自我是個什麼?
      第二階段:使每一念都不要漏過。萌生一念,自己立刻知道,而自己始終用最客觀的立場來批判自己的念頭。這個念頭太不好、太黯淡,就自己打自己耳光,乃至於說話、做事,都要觀察自己的念頭,不讓念頭自由活動。如果我們要思惟一件事──有目的的思惟,應集中心力去思惟它,那叫正思惟;如果我們不需要思惟任何事時,不要讓念頭像無韁之馬,自由奔馳,否則就會攪亂了心地。
      第三階段:要觀察念從哪裏來?從“念從哪裏來”,就可能找到自己原本無念的真心。找到了無念的本心,就要守住它,守住才不會迷失於妄想與認同之中。
      哪個是無念的本心呢?記得十幾年前,在東引服務時,有一天在禪定中得到了幾句話(為什麼說得到呢?這不是書上看到的,也不是我自己的創意)。這幾句話是──「以子之心,覺子之覺,以子之覺,覺子之心。覺者是心,是心自覺,覺心不二,允稱正覺」。這幾句話極為究竟,它給我的啟示是什麼呢?「覺者是心,是心自覺」,不是覺到外面,也不是外面覺進來,套用笛卡爾那句話的模式──我「覺」故我在。
      觀心觀到最後的階段,就是我覺故我在,就是守本真心。你守著你的心,它才不會亂跑,你守著你的真實的心,真實的是原本的,守原本的本心,就是守真如。後來禪宗的子孫看了這個守字,覺得用得太拙,其實拙就是大智慧。你若能夠守你原本的心,那就是守摩訶般若,也就是以後講的保任,名詞雖然不同,它的含意完全一樣,而我認為守本真心更明確、更積極。

(四)如法精進

      「如法」就是照著佛經上所說的方法,照著師父教導的方法「精進」。什麼叫做精進?精者不雜,進者不退。不要摻雜,不要五光十色、五花八門都弄進去,要一心不二。佛陀說「制心一處,事無不辦」,你要精進,殫精竭慮,只有這一件大事。古人說:「大事未明,如喪考妣;大事已明,如喪考妣。」這話很值得玩味:大事沒有搞清楚,好像死了爹娘一樣;大事搞清楚了,又像死了爹娘一樣。這個滿好玩的,只可意會,不可言傳,所以要精進。
      安祥是由心安無愧得來的。
      安祥是由保持合理的欲望,不放縱私欲得來的。
      安祥是由證得宇宙人生的真實得來的。
      所以我們得到安祥以後,就會活得踏實、活得瀟灑、活得自在、活得無罪一身輕。
      剛才我們說到什麼是安祥?如何才能獲得和擁有安祥?我們現在就要說安祥有什麼用?有什麼好處?現在就要討論安祥之美了。

三、安祥的美好

(一)安祥能使人充滿生命的活力

      一個擁有安祥的人,身體自然健康,疾病減少,相好莊嚴。真正學禪而上路的人連相貌都會改變。大家如果在老朋友當中互相觀察,將會發現有人已經把內在的安祥之美發露到表面上來了,而表現出清雅脫俗,當然他的生活也必然充滿幸福、和諧,使人感到和藹可親,堪能信賴。因此他的人生便非常通暢,障礙自然減少,合理的欲望都會實現,正確的努力也會成功,而且可以消千災於無形,遏百難於未萌。一切災難都有原因,沒有災難的因,就沒有災難的果。所以對於一位秒秒安祥的人來說,千災不會降臨,百難不會萌生,整個人生活得瀟灑自在,大吉大利。

(二)安祥可堪報不報之恩

      一個擁有安祥的人,每一秒鐘都散發著他生命的光輝,構成他生命的磁場;進入他生命磁場的人,立刻感覺到安祥──心浮氣躁的人感覺到一陣清涼;忿恨不平的人感覺到無比溫馨;煩惱痛苦的人感覺到非常舒暢;心灰意冷的人感覺到極大鼓舞!在你有生之年的活動半徑中,到處散播出燦爛的心光,到處散播出安祥、和諧的靈氣!雖然你無心以有為法報四重恩,但是你已經報了,這就叫做「堪報不報之恩」──不用報恩,已經報恩了。
      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夠散播安祥,我們的社會就是個祥和的社會;我們人人散播安祥,我們的國家就是一個富強康樂、所有邪惡勢力無法侵害的國家。
      我們要報親恩、報國恩、報天地恩、報眾生恩,就必須保持內心的安祥。當我們內心固定了安祥的時候,可以使七代祖先超昇。安祥既然是這麼美好,當然值得我們拚生命的全力去追求、去獲得、去保有。

(三)安祥可以奉獻心力 享受人生

      一個安祥者,他的心是統一的,他的心力是集中的,當他進行正思惟時,是鋒利無比的,他具有最高的創造力。一個人到了心靈安祥的境地,如果他有一個疑問,而肯不停地用安祥心去思考,不要兩三天就會得到一個嶄新的答案。他對國家、對人群、對社會都能夠提供卓越的貢獻,而不會是社會的包袱,不會給社會帶來負值。
       他每一秒鐘都活在安祥裏,他沒有不滿、沒有懷疑、沒有嫉妒、沒有牢騷、沒有抱怨、沒有忿怒、沒有恐懼,所以他是活在滿足中,他的人生是享受的人生。

四、何以失去安祥?

      說到這裏,我們要討論:何以太多的人失去了安祥?

(一)惑於感官 逐相而沉

      我們追逐那些外在的幻象,把自己沉沒在幻象當中迷失了自己,當我們迷失了自己的時候,就被世間的幻象所誘惑,就被感官的官能所牽制,半點不得自由,哪裏還會有安祥?即或有安祥的人,如果受感官的支配,他的安祥也會消失。

(二)突出自我我欲 背離責任義務

       突出自我我欲──我想怎麼樣,人的欲望沒有止境。秦始皇說一世、二世,將至億萬世;漢武帝認為漢朝基業將會永垂不朽,因為把幾千年的邊患都削平了。但是他們死的時候都很悲哀、失望、空虛、沮喪,為什麼?他們吃了很多長生不死的藥,結果卻發現自己的確是活不下去了。
      我欲是貧窮的標誌,在我們擴張私欲的同時,也顯示了我們心靈的貧乏。所以一個一意追求私欲的人,同時也便背棄了責任義務。
      人應該怎麼活?人應該活在責任義務裏,人應該負起每個人自己的責任。
      人若想活得通暢,只有活在責任義務當中。因為你不管在哪個機關做事,不管你的工作崗位是什麼,如果想活得不黯淡、不窩囊、不委屈、不晦澀,能抬頭挺胸,你就必須盡到應盡的責任,滿足責任對你的要求。因為人的價值可與經濟學旁通,經濟學講邊際效用,人也是一樣。誰最能構成社會人群的需要,誰就最重要;誰若無法滿足工作的需求,工作對他來講就不需要。所以人的工作,不管在任何地方,應該要使別人覺得自己「有你不多,沒有你嫌少」;如果讓人家覺得「有你嫌多、沒有你最好」,那就糟糕了。所以人不能夠為了放棄責任義務而使自己良心產生一種虧欠,也不能為了省些精神而損害到自己的自尊。
      人,除了責任義務沒有別的。所有最偉大的人,像經國先生,他們都是活在責任義務中的。他們內心所承受的負荷,不是我們能想像得到的,他們面對的難題那麼多,他們每一天都沒有輕鬆的日子,因為這個多難的國家給予他們的擔子太重了。
      任何一個人必須是活在責任義務裏,他才活得通暢、光明、坦然、無愧。如果一個人不盡責任、不盡義務而想活得很好,除了甘做小偷、盜賊,成為人們看不起、最可恥、最低級的人以外就別無他途,這種人活著豈非多餘?不只是社會的包袱,更是一種污染,對他自己來講,就無異是對生命的一種煎熬了。這種人不會活得快樂,因為「為善最樂」,而他為惡,會最樂嗎?你看看那些被通緝的人,那些殺人犯,那些詐欺犯,看起來都不像人樣,為什麼?誠於中,形於外,活得實在很苦,真是萬般無奈。所以人只有安心地活在責任義務裏,他才不會失去安祥。
      人若逃避責任、逃避義務,他就沒有內心的安祥。父母養育我們是權利嗎?我們養育子女是為了養老嗎?絕對不是。如果說是這樣的話,報載有一個男孩已經全身癱瘓了,還有一個女孩子成了植物人,他們的爸媽伺候他們二十多年是為什麼?人絕不是活在功利裡邊,人只有活在責任義務裡,一切唯求心安,才夠資格擁有安祥。人若一旦放棄責任義務,就不可能再擁有安祥。

(三)偏離正法 遠離中道

      正法就是中道,偏離了那個恰到好處的中道,背棄了真實永恆的法則,便不可避免的喪失了安祥。
      偏離中道最厲害的就是我執與法執──自我執著與對於法的謬執。狹義的說,認為有一個一成不變、放之四海而皆準、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的真理,這就是法執。認為有一個真實不變的我,其實沒有。談到我,很多人到現在還糊塗,為什麼佛經上很多地方說無我,有的時候又強調「常、樂、我、淨」呢?大家要知道:真實的我是生命的共相,真實的我是生命的原態,真實的我是永恆的我,是自他不二的我;而虛偽的我卻是爾為爾、我為我,人我之際分得那麼清楚。後天所形成的我與無我之真我是迥然不同的。由於遺傳因子、生長環境、所受教育、自己父母的社會層面所影響自己活動、接觸的半徑,以及爾後受師友的影響……這些東西等於電腦裝填資料;沒有裝資料的電腦,人人相同,自他不二,裝了資料的電腦就迥然不同了。所以我們講「無我」就是沒有六塵所積的我,我們說「有我」就是生命的「我覺故我在」的真實的、永恆的我。我們不要迷失,就是不要把虛假的我當作真實的我,不要讓真實的我被六塵埋葬掉。所以偏離正法就會迷失。

五、失去安祥的後果

(一)生命失去源頭活水

      失去了安祥的人,使生命陷於枯澀、黯淡,讓自己活得挫折、無奈。
      沒有安祥,我們的生命就沒有了根基。所謂業海茫茫,無本可據。說到哪個是自我?我們為何而活?百年以後,我們身體所有六十兆的原子歸還給地球,我們自己還能保有什麼?必然會茫然無措。我們知道,一個無本可據的人,必不能端正人生方向,也難免會犯很多錯誤,而錯誤又恆等於煩惱。一個人不可能活在錯誤中而安祥自在,人若活在錯誤中,人也一定是活在煩惱中。人若不停止製造錯誤,人也便沒有辨法摒棄煩惱、排除煩惱。所以說沒有安祥的人生是煩惱的人生,是罪惡的人生,而錯誤必得煩惱,罪惡終歸毀滅。

(二)百病從心生

      生命一旦失去了源頭活水,就會百病叢生,生命力也會呈現出萎縮、晦澀。一個失去安祥的人,會因為生命的閉塞而常常抱怨、不滿、委屈、牢騷、嫉妒、懷疑、主觀自是、任性驕傲,陷人生於黯淡挫折,身體也便跟著不健康了。
      講空話是沒有用的,這些都可以找到實證。各位不妨邊聽我說邊去找熟知的對象,就你的親戚、朋友、同學、同事中比對一下,就會得到證實。
      人保持健康,不僅要認識病從口入,而且不要忘了我們的老祖宗黃帝內經上開宗明義說的一句話「百病從心生」。你可以看:凡是逞強、好勝、想出鋒頭、怕落別人之後的人,多半都有鼻竇炎。得鼻竇炎的人多半主觀好勝、想出鋒頭、想贏人家,這樣久而久之,主觀好勝的人就免不了罹患鼻竇炎。
      有很多人在小孩子的時候受到溺愛,除了要天上的星星摘不到無法給他以外,要什麼有什麼,父母竭盡所能來滿足小孩子的願望,不管他合不合理,只要他要求就可以獲得。以後,他逐漸長大,年齡雖然越來越大,但是個性卻越來越強,慣性依然存在。小的時候要玩具、要西瓜、要芭樂,這些你都做得到啊!大了以後,他要飛機、要汽車,這就難一點了,他若要個太空船,你能做得到嗎?諸如此類,嬌生慣養的人長大以後,必然任性,任性的結果,就會遭到很多的挫折,而他又不能夠隨時發露,不敢對任何人都發脾氣,於是乎就會得氣喘病。太多的不滿悶在心裏就會使人得氣喘病。他感覺人生沒有溫暖,人生是蒼涼的,人生使他不如意,他的背脊就會發涼,得氣喘病的人,背部上半截你摸摸看,夏天都是涼的。
      有很多人,罹患胃潰瘍,為什麼?就是耽心。也就是說,對消極性的認同──凡事不往好的地方想,偏往壞的地方想,習慣於耽憂,總認為這件事恐怕要糟,那件事若壞了怎麼辦呢?製造著惡性循環的黯淡聯想,久而久之,精神消化力差,事情擺在心裏消化不了,影響到生理上的消化不良。
      我們的神經有兩種:一種是運動神經,一種是植物神經。所謂植物神經就是自律神經。我們可以叫手舉起來,因為那是運動神經。我們不能叫心跳慢一點兒或跳快一點兒,也不能叫腸胃停止不動,我們以為就不會支配、影響到它,實際上我們還是在直接影響它。當我們離開家鄉很久之後,跟幾個好朋友談說家鄉什麼東西好吃,比方說,吳先生到台北時聊天說到府城的肉粽、度小月的擔仔麵,說著說著,嘴裏就會流口水了。為什麼?還沒有吃,就先完成消化準備了。人的心理絕對支配生理。
      有些新兵進入前線陣地,聽到一陣槍響,就要拉肚子。為什麼要拉肚子?因為槍一響,一緊張,一刺激,膽汁大量分泌,膽汁大量分泌以後就增加腸蠕動,增加腸蠕動就會拉肚子了。所以人哪!你的健康、你的幸福,都決定於你的心態。
      有很多貪心太重的人,會罹患腎臟病。
      有很多人驕恣任性,什麼叫任性?我想怎麼樣就一定得怎麼樣,如果不怎麼樣,就要生氣。像這種人他第一階段若睡午覺起來會感覺得頭昏腦脹。睡了一夜的覺早上起來精神反而還沒有下午的好。這種人到了老年以後,多半會人格喪失。你們見過人格喪失的人沒有?六、七十歲的老頭,站在電線桿底下解小便、毫無價值觀念,也沒有自覺了,跟小孩子一齊搶糖果吃,這就叫人格喪失,這就是由主動力引發的反動心態。自我意識太突出的人,最後因為心力消耗太多,到老年就變成沒有自我意識了,物極必反之故。
      有很多疑心太重的人,總是懷疑、猜忌──這個人講這話對我不利,他一定是在罵我,而胡思亂想,喜歡聯想,這種人會罹患風濕關節炎。風濕關節炎怎麼來的?是由懷疑、猜忌、妄想而來。
      有很多人經常以主觀的價值標準,以任性的態度衡量別人的行為。常常會感到失望、生氣,認為別人都不對,而形成偏激。偏激到最後就會罹患三叉神經炎,頭痛如裂,很不好治啊!開刀割不好,傷到別的神經,人會殘廢。用鈷六十放射線照射,照好了以後,半身麻木,起碼半個臉會麻木。
      有些人放縱本能,所謂本能,就是食、色──儘情揀好的吃,有錢不吃幹什麼?認為自古名士皆風流,於是放縱本能,縱情酒色。放縱的結果,加上精神的刺激,由嫉妒、懷疑所引發的一種暴怒,就會引發糖尿病。實際上,糖尿病就是由放縱本能加上一種情緒激動引發的。當然我們不能夠一概而論,因為一般人當中也有特殊的,糖尿病有遺傳性,還有不明的原因。
      有些人喜歡多講話,多講話的壞處很多:第一,他會使自己迷失。本來內心很安祥的,滔滔不絕地講了半天,再去找安祥,安祥溜走了,你慢慢去體驗吧!第二,話多的人,男人話多容易得疝氣,女人長舌白帶特別多。如果每一件都再繼續舉例,那就舉不完了,就到此為止。
      總而言之,當你內心失去安祥的時候,就會百病叢生,「菑(同災)必逮夫身」。一切的疾病都會圍繞著你,因為當你內心不平衡的時候,內分泌也不平衡了,既然不能天君泰然,那就不會百體從令了。因而障礙重重,身心失調,望之不似人君,跟別人接洽公務,社交活動,別人都有一種躲開你的衝動,跟你在一起,感覺心裏很難過。這樣,你的人生還會通暢嗎?你辦事還會辦得通嗎?你必然活得晦澀、黯淡、挫折、無奈,生活對你來說,便成為懲罰了。
      所以生活中如果沒有了安祥,真是生不如死。我們失去了安祥以後,也就褪失了生命的華彩,使自己不再相好,不再瀟灑,不再有內在美,乃至外在都醜惡了。
      我們不是談一個問題就要去強調它,你們各位回憶看看:尤其是女人到了年紀大了,沒有人的時候,坐在那個地方,白天參瞌睡,晚上睡不著,來了人就是發牢騷。說:我對誰如何好哇,現在長大了,對我不孝順....都是不滿,所以這位老太太一站起來腿就發痠。如果她能認知,每個人都有他的人生態度,我們對人的態度應該有分際,不必去管別人如何,她就沒有病了,就可以去爬山了。
      所以人一旦失去了安祥,同時便會褪失了生命的華彩。是女孩子,不會再容光照人;是男孩子,就面目可憎。用通俗的話說,這個人就現出衰相,就顯得倒楣。所以人失掉了安祥,生活就變得黯淡,就充滿了矛盾、挫折、無奈。

六、如何保持安祥?

      我們既然瞭解安祥是這麼好,安祥又可以求之有其道,而失落了安祥的人是這麼悲慘,我們就應該拚命追求,並保持安祥才對。
      至於如何保持安祥呢?

(一)反觀自心 正確認知

      安祥是一種調和、統一、自在、自覺的心靈狀態。你們各位花幾秒鐘反觀自己的心:是不是感覺得很安祥?是不是沒有雜念?是不是空空朗朗?是不是沒有煩惱?是不是沒有興奮?是不是沒有過去、未來?如果是的話,這個就是安祥的心態,也是你原本的心態。只要你能保持它,就節省了你十萬年修行的努力。
      我們為什麼不說是三昧耶?不說是正受?不說是正覺?不說是摩訶般若?不說是真如、自性?不說是本心?而說是安祥?因為古人以三十年為一世,作為一個文化的時區,也就是文化時間的區分,每一個時代有它自己的語言,如果我們現在用一、兩千年前的語言,我們就感覺得有點兒晦澀,不夠明朗,而且它障礙了我們察覺真相,障礙了我們體會真實。所以我們如果用一、兩千年以前的名相,不如採用現在的語言。我們說是三昧耶,大家感覺有點兒陌生;若說安祥,大家在感覺上會親切些。

(二)停止尋覓 守本真心

      禪既然是以安祥為內涵,那我們就不要去東尋西覓,任你找來找去,也不可能找到什麼,不如「歸來偶對梅花嗅,春在枝頭已十分」,用不著「芒鞋踏破嶺頭雲」了。只要秒秒守本真心,只要努力瞬有存、息有養,保任此事就夠了。而保任此事是跟錯誤、罪惡不並存的,一定要痛改前非、揚棄自己的罪惡,才能擁有並保持安祥。
      安祥,有的是從修行而得,修行而得,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。這個不是誇張的話,生生不退轉,也要個十萬八萬年,所以修而得很難,而別人傳心給你很容易。但是難得的能夠保持,容易得的不知珍惜反而容易退失。因此大家如果掉以輕心,就辜負這一段法緣。大家要努力保持,不要隨便把它遺忘、拋失才好。
      雖然安祥可以由修行而得、可以由傳心而得,但是不管你是怎麼得來的,都要不斷地修行。修行不是個神秘的名詞,不是出家人專用的名詞,而是人人應該做的課題。

(三)揚棄錯誤 不斷修正

      修行就是修正你的思想、行為。常常觀心,對於不正、錯誤、罪惡、黯淡、虛偽的念頭,要批判自己、懲罰自己、警惕自己、告誡自己,使它不再重複。人多半是或濃或淡的活在錯誤當中,人不能夠免於錯誤,但是不要把錯誤重複下去,重複下去,那就永遠活在黑暗中;也不要把罪惡重複下去,若重複下去,最後得到的一定是毀滅。
      我們必須確知:人只要是活在錯誤當中,他也不得不活在煩惱當中。而人最大的弱點是姑息自己、苛求別人。我請各位記住一句話:最會原諒自己的人,最得不到別人的諒解和佛天的原諒;最肯責備自己的人,最容易得到別人的原諒和佛天的寬恕。
      我們不要長著眼晴光看別人,不看自己;不要活在放縱、任性、自我寬恕當中,這樣會形成惡性循環,使生命一天比一天萎縮。現在講你不相信,等惡果成熟的時候,你求老師,老師也愛莫能助。偉大的釋迦牟尼、真主耶穌,並不能救他釋迦族人跟猶太人。人,只能自救!而自救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修行──不斷的修正自己的想念和行為。

(四)即知即行 解行相應

      最後告訴各位要力行,要即知即行,做到解行相應。坐在這裏,光知不行,這種知就變成了廢知識,跟酒精的廢卡洛里一樣,它對你沒有幫助。而且沒有用的知識裝得越多,對你的人生、對你的智慧障礙越大。你知道那些名相,背熟那些名詞,對你有什麼用?
      有很多修行人,泥跡失神,抱了幾本經去啃,希望能得道。結果最後臨死的時候,證明只是被經所轉,並沒有轉經。

七、結語

      總而言之,離開安祥,就沒有修行者的真實受用;
      離開安祥,就沒有禪的真生命、真血脈;
      離開安祥,也沒有真實的法。
      所有的法都是在日常生活和人的內心生根的。
      如果我們不下反省懺悔的工夫,不毅然決然揚棄所有的錯誤;
      如果我們甘願被官能擺佈、操縱、牽制;
      如果我們以聯想、冥想、幻想為享受;
      如果我們對外在的事物慣於認同;
      如果我們習慣於發露破壞性的、消極性的情緒────不滿、抱怨、憤怒、嫉妒、毀謗;我們將永遠得不到安祥。
      謝謝各位!






2020年12月5日 星期六

「修心訣」講詞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~ 耕雲導師講詞(1985年11月24日講於台北)
一、 為什麼要修心?

      任何一個人的升沉、苦樂、正邪……都是由心決定的。
      人,是受思想支配,受認識指導的。為什麼要修行?因我們從出生以後,由於自我意識的伸張,主觀意念把一切問題、現象、事實都扭曲了。如果不修行,便會一直扭曲下去,所活的環境是個變態的環境;心,是個走了樣子的心;不修心,會活得很苦。
      談到修心,要先搞清楚修的是哪一顆心?自己有幾個心?用分類法,起碼有兩種。儒家說有人心、有道心。佛說「心為惡源」,又說「是心是佛,是心作佛」。由此可知,心有兩種。
      這兩種心並不是用解剖學解剖出來的,而是我們自出娘胎,第二種心就開始形成。十多歲時,雛形大體完成,受完教育以後,進入社會工作,人心不斷的增強,道心不斷的被埋沒;如果說我們一生下來便是道心,那也不是事實。佛說「心為惡源」,又說「是心是佛,是心作佛」,是不是矛盾?不是,心為惡源的心是妄心、是人心;能夠作佛的心是真心、是本心。
      人心是怎麼形成的?它是由根、塵相對,第七識的自我意識,第六識的分別意識,透過五官的採集、見取、納入……,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表層意識,在本心的表層上覆蓋了一層塵垢,這塵垢便是我們經常認為的“自我”。佛說“無我”,是針對著我們的表層意識,說這不是你,根本沒有你;如果你認為這就是自己,或自己的心,是絕對不正確的。
      「是心是佛、是心作佛」的心,是原本的心,是“摩訶般若”,是“心的原態”,也是“生命的共相”。這個心本自具足,本自光明,本自圓滿,是不須要修的。須要修的是什麼心呢?是我們的表層意識。
      表層意識掩蓋、埋藏了我們原本真實、光明、圓滿、一切具足的本心,要修的就是這個虛假的妄心──表層意識。古人說“借假修真”,不是借肉體修法身,而是借我們虛偽的表層意識來修正、恢復、發掘出自己原本的真心。
      如果問你有心沒有?你一定會說我有心,我知道,我清楚,我不會把口袋裏的錢送給不相干的人,我吃飯也不會吃進鼻孔裏;我清明在躬,很有理智……這並不正確,你是有一顆心,但是你現在沒有心。你原本的真心被六塵覆蓋住了,埋沒了,而你那個表層意識、虛假的心,又支離破碎,四分五裂,欲振乏力,不起作用了。為什麼?因為你缺乏一個完整、統一的心──昨天決定的事,今天你會否定;上午決定要做的事,下午又不做了。你的理智時常和情感交戰,欲望和德性交戰,你的心是矛盾的,不是統一完整的。
      所以談修行,首先要把這個支離破碎、四分五裂的表層意識修好,真心則不用修。如果表層意識原本是好的,佛不會講「心為惡源」;大禹謨亦不會說「人心惟危」。所以表層意識是我們要修的物件;不但要修,而且大部分要揚棄。“借假修真”的前提必須先具備一個完整統一的表層意識,而且要給它開個孔道,讓原本的真心出頭,來主宰這個統一的表層意識。如此才有修心(行)的可能,否則便是流於空談。

二、真心被埋沒、失落的原因

      真心被埋沒,真心給失落,真心被迷失,真心被六塵所覆蓋,主要由於我們沒有認知它、肯定它、珍惜它,其錯誤原因如下:

(一)心為形役

      人的一生忙忙碌碌,就是為這個肉體服務,我們所有的念頭、動機,都是根據肉體產生,古人說這叫「軀殼起念」。明明它是不永恆、不可貴、死了不多久就發臭的臭皮囊,但是我們卻一生都在為它服務,做了它的奴隸。絕大多數人,以大部分時間來侍奉這個肉體;給它吃、給它穿,它不美,想法子要它更好看。所有患得患失,功利追求,都是為了這具肉體。心既然做了肉體的奴隸,原本的本心就會因為被忽視而漸漸地遺忘、迷失、沉沒在虛幻裡了。

(二)與世浮沉

      人,大多沒有當家作主的意志。有些人寫自己的傳記,說他曾經做了些什麼,那是大言不慚,那並不是他做的,是周遭的環境為他安排、逼他做的;一如趙匡胤,黃袍加身當皇帝;又如黎元洪,從床底下被拉出來作都督。
      大多數人都是如此,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沒有當家作主,都沒有自己人生的方向,都只是被環境所驅使,要他怎樣,他就得怎樣。這就是“與世浮沉”,時間過去了,他的生命也腐蝕、消失了。因此,看相算命者大行其道,大多數人都被算定了,一生都擺不脫命運的支配。其實,是大多數人都不肯自己當家作主而與世浮沉,自己原本的真心才被淹沒,不起作用的。
      我們看了「了凡四訓」以後,就知道人是可以當家作主,可以改變並主宰自己的命運的。佛經上說「種子變,則命根變」。只要你發心,你的本質變了,素質提升了,頑鐵忽然變成黃金,價值自然就不同了。我們修心,最重要的就是要糾正、改變這一點;如不改變這一點,人就不可能成佛,就不可能在茫茫業海中脫穎而出了。

(三)積業成障

      業,是思想行為的總和,一如公司的業績。
      為什麼叫各位反省?因為真正反省的人是可以認知自己的。為什麼要各位注意六歲以前?你能反省到六歲以前,進一步就能反省到出生以前,就可以自己證明生命是永恆的,是不朽的,不是這一世才有的;在座的有好幾位可以證實這一點。如果你不肯去反省,業障就障礙你最真實的本心,使你不得成佛,不得自在。
      我們既然在習氣污染中,迷失了自己,只有靠反省、回顧,才能明白自己這個人格是如何形成的。「人心惟危」,是什麼原因使我們具備了一種毀滅的傾向?我們如果肯反省、肯懺悔,我們就能夠不再把錯誤重複下去,也才能不讓煩惱、痛苦再延續下去。
      如果我們能按照以前所說的要領去反省,靜靜的發露出我們內在的過錯,不求功利,不求速效,也不要趕時間,能夠反省到六歲以前;反省不下去時就等,靜靜的等,等它一年、二年,一定要把六歲以前的都反省出來。到那時,你就知道你原來是誰;再往前反省,你就知道你前世是誰;再反省下去,就是宿命通了。
      宿命通是真實的神通,不會退失(天眼、天耳都容易退失)。到那時,自己會清清楚楚的認知自己;不論你是中國人、外國人,你可以說那個時代和那個地區的話,那是萬萬假不了的。同時你也便肯定了生命的永恆,而珍惜自己的生命了。所以,打破業障,除了反省、懺悔,沒有第二條路。
      真能由衷反省的人,都得到了“法”的利益;沒有認真反省、懺悔的人,便停止在那裡無法前進了。反省、懺悔,並不是我發明的,我也是這樣做,而且很確實認真的做過的。我曾告訴過各位,當我反省到媽媽生我,反省到媽媽沒有生我以前,我便認知了真實永恆的自己。
      反省,不要急躁,不要求速效,要誠、要敬、要由衷,才會成功。
路,是人走出來的,你不去做,只求知,那就上當了。裝一腦子名相,不停地拿它作分別妄想的素材,想來想去,最後便會落入“想陰”。

(四)逐相而迷

      我們一睜開眼,便見五彩繽紛,如果沒有堵塞耳朵,又加上百音雜陳,對於這些,我們習慣地執著它是真實的,而忘記了這個地球並非永恆。
      其實,這些都不真實,都如夢如幻。我們如果不肯從夢中憬醒過來,就不免要迷失在現(幻)象當中了。有時照照鏡子,自己都懷疑自己:「這是我嗎?我是這個德性嗎?我怎麼會是這種樣子呀?」不但把自己的心迷失了,對自己的相貌都會打問號,而失去親切感。
      何以如此?因為我們最善於對外在的幻象認同。既然認同了虛幻不實,我們的心自然也就變成了虛假。所謂虛假的心,就是“生滅心”;隨著環境在改變,後念出、前念沒,不停地生滅。如果你改變不了對外在幻象的執著,那就無法修行了,修亦不會成功。

(五)隨想入陰

      很多人以幻想為享受,想入非非。一個人坐在那裏想,越想越有味道;想到高興的事,情不自禁的會自己發笑。有時候,為自己勾畫一幅未來的遠景,會興奮到整夜不睡覺,越想越有意思,乾脆喝杯茶,抽支煙,繼續想下去……。可是到了明天,一出門,所想的不是忘了,便是一點兒也派不上用場!
      習慣多想的人,多半面不華色,氣色都不好,陰氣太盛。所謂“五陰”,想得太多,便墮入了“想陰”。禪宗典籍上說:「寂子,莫入陰界!」(溫山示仰山語,寂子為仰山名),意思是說,不要去想,問你問題,能答便答,腦筋一打轉,答案就不對了。要直截反應,就像一按扭,燈就亮才行。
      修行的主要目的,就是要讓那些陰暗、見不得人的、心的陰暗面曝光。
      現代人多患有時代病,最普遍的是神經衰弱和精神分裂;精神分裂就是意志不統一,想得很多,心力無法集中,所想的事情往往和他的工作脫節,與做人做事都不相干,久而久之,就會由神經衰弱而精神分裂了。所以,人不能妄想;要想,一定要有個單一的、光明的主題,集中心力、精覃不雜的去想,沒有結論絕不放手。這樣莊敬、嚴肅的去運用思惟,才是正思惟。如果輕率的亂想一通,只會傷害自己。
      人一進入想陰,他的心靈便開始黯淡,不再有光明的感受,人生也顯得不開朗。當然,他的心是亂的、不統一的、四分五裂的。精神就是心,一個分裂不統一的心,是不能借假修真的,因為它沒有力量。

(六)作繭自縛

      人要修行,無須放棄工作,不須躲入深山;但是,要修行就得擺脫七情六欲,所有恩愛纏綿、怨恨交織、刻骨銘心、夢魂縈繞……都是自縛於七情六欲之繭,而把自己綁在裏面。所有放不下、不自在,百分之九十是情感的因素。有些人一生事業不能平衡發展,是因為家庭不調和。順治皇帝江山都不要,是感情在作祟。吳三桂沖冠一怒為紅顏、豫讓漆身吞炭……這些都是仇恨的驅使,讓愛恨交織糾纏,使一個人喪失理性,走上毀滅沉淪之途。
      情,有正、有負。正的情,是一種萬物一體的情操;沒有我,只有宇宙和眾生,把私我融入宇宙和眾生而遍在,這是佛、菩薩的心懷。如果把自己跟眾生、宇宙相對立,用選擇的方式決定自己的愛與恨、好與惡,那是凡夫的情,是作繭自縛的基因。我們如果擺不脫那些恩愛的纏綿,仇恨的蝕骨,乃至於許多低級興趣,那我們就沒有辦法修行了,修亦不會成功。這一關很難突破。

(七)瞞心昧己

      自己從來不認識自己,不知道自己吃幾碗飯,不知道自己能挑多重的擔子,乃至於滔滔不絕地講了半天話,都不是自己所體驗的,也不是自己能做得到的,但卻去要求別人。
      如果我們分析每個人講的話,十句當中起碼有六句是不真實的,不管你是作老師的、為人父親的、作人丈夫的,所講的往往都是虛偽,而自己卻以幻為真,活在幻想當中,自我陶醉。
      自我保存欲太強的人,就會產生不必要的恐懼,覺得自己不安全,這些都反映出了虛偽。“法”是絕對的真實,活在虛假當中的人,和“法”是絕緣的,是不相應的。
      禪學會一成立,我們便提出“誠、敬、信”;誠就是不虛假,敬就是不輕慢、不懈怠、不隨便、不放逸、很認真!

(八)言多必失

      喜歡講話,滔滔不絕,講得很起勁,越講越有意思,講完了,再找安祥,安祥沒有了,溜走了。所謂言多必失,說錯話失言事小,失掉了“離執的安祥心態”,多糟!各位一定有這種經驗吧?不妨試試看,話講多了,回頭反觀自心,安祥就會降低,乃至於消失了。
      所以,一個以說話為興趣的人不能修行。講話是一種責任義務,而不是一種權利,也不是一種享受;如果把說話當作權利或享受,那非常荒謬。有的修行人,胸口掛個牌子「不語」──持不語戒。鄉下人有句土話:「你一輩子不講話,沒有人會把你當豬賣掉。」古德也說:「你一輩子不講話,閻王對你也沒辦法。」所以話說多了,會破壞心的原態,使你失去安祥。
      以上所講的這些因素,障礙了我們明心見性,障礙了我們的自在、解脫。所以我們必須知道,然後把它丟掉,對於修行才有著手處。去掉了以上八種因素,才是真正的“借假修真”;把假的整頓好了,“真心”不用修,本自圓成。

三、如何拾回自己失落的心?

      我們的心,被這些「前塵緣影」障礙了、埋沒了、迷失了,我們該如何拾回自己失落的心呢?這裏有四點要留意:

(一)知心

      如果連自己的心是什麼都不知道,那就無從著手了,你又從何修起呢?心是什麼都不清楚,說修心那豈不是謊話嗎?所以,首先要“認識自己的心”。古人說「人貴自知。」連自己都不知道,侈言瞭解別人,豈非謊言?要如何才能知道自己的心呢?
      第一要反省、要剖析。像剝香蕉樹,一層一層地剝,看我們的表面意識是如何形成的,一層一層地剝到最後,你就會發現是什麼,就看到了真實。
      要想「如實知自心」,要有方法,最直截的方法就是“參禪”;參禪包括“觀心”與“看話頭”。
      我們對禪下過太多的定義,定義多了,就不定義了。禪是什麼?不懂禪的人,覺得禪很神秘,鑽也鑽不進去,古人講的話也看不懂;自己參了兩天,覺得淡而無味,就不去參了。觀心呢?觀來觀去也觀不住,這個心很難觀,就不觀了。我們要想如實認知自己的心,首先就必須作一番由衷的反省。
      第二要參禪。參禪必須有親切感,如果感覺很陌生,覺得格格不入,很不耐煩,那是不會成功的;因為你不具親切感,等於缺少了媒觸劑,沒有媒觸劑,它是不會融結成一體的。要想與法相應,首先要認知參禪是在參個什麼?
      禪,不是別的,禪就是你自己。如果不是自己,又何必去參?參禪的目的,在於認識自己,找回迷失的自己;這樣講,各位一定說,那太簡單了;其實,除了“領悟自覺,發覺自己”以外,沒有什麼。而禪的目的,就在於完成生命的覺醒。
      洞山走到水邊,看到自己的影子,悟了。他說:

「切忌從他覓,迢迢與我疏,
  我今獨自往,處處得逢渠;
  渠今正是我,我今不是渠,
  應須恁麼會,方可契如如。」

      古人對洞山所悟,拈唱、下語很多。這幾句話,我們一看就懂了;但是看了古人的拈唱、下語以後,反而糊塗了。何以不加解釋反倒明白,畫龍點睛之後,反而糊塗呢?因為他所敘說的只是“心的原態”,別人從道理上尋覓,從線索上去找,是找不到的。我們很通俗的把這幾句話解釋一下,當不難理解。

「切忌從他覓」──「他」不是你我他的「他」,「他」就是自己以外的東西,不要離開自己去找自己。
「迢迢與我疏」──遠得很,向外去找自己,遙遠得很,而且毫不相干。
「我今獨自往,處處得逢渠」──“無眼耳鼻舌身意,無色聲香味觸法”,這叫「獨」,去掉這些根塵就「獨」了;既然「獨」了,就是不二,不二,則一切無非自己,豈不處處得逢渠!
「渠今正是我」──「渠」字是無相、無思、無為的,「渠」是指真我。
「我今不是渠」──自他不二、常住不遷的真我,不是那外在的、有相的、相對的、二元的、因緣所生的幻我。
「應須恁麼會,方可契如如」──你要這麼去體會,才能與“真如”脗合。

      洞山悟道,只是悟了自己,並沒有悟出什麼大道理。所以真正的開悟,就是認知、肯定自己,找回迷失的自己,完成了生命的覺醒。
      因此要修心,第一要知道什麼是心。參禪人徹始徹終,從開始到最後,都只是在認知自己,除了認知自己,就沒有修行的正確目的。

(二)制心

      佛說:「制心一處,事無不辦。」
      就世間法來說:如果你肯把自己的全部感情、理智、精力投入某一件事、某一問題、學問或工作上,讓它形成一個焦點,在那個焦點上就會迸放出智慧的火花,就會使生命發光發熱。
      章太炎夜讀,他姐姐送了一盤炸年糕和白糖,結果他用年糕沾著一盤墨汁吃光了而不自覺;這就是食而不知其味。如果你不能心無二用,把心力集中到這種程度,你就不可能發揮出生命的潛力,而你也就辜負了自己,埋沒了自己。你本來有很大的力量,但是你沒有集中。任何人只把理智投入,把精神投入,而不投入情感的話,那是無效的,那會做得很辛苦,對你來講是一種懲罰;如果投入「情感」,那便是一種享受了。
      瓦特在實驗室,家裏人給他兩個雞蛋,叫他餓時煮來吃,到想吃雞蛋時,一看煮的卻是懷錶。
      愛迪生納稅時忘了自己的名字;蜜月旅行丟了新婚的太太;專心研究不看時鐘;養兩隻貓開兩個洞……看起來好像智商零蛋,實際上他心無二用,他把精力、智慧和感情,全部集中到他酷愛的工作上了。
      王冕是個放牛的孩子,沒有讀過書,他畫的荷花成一時之珍品,王公大臣爭相擁有,因為他畫的荷花,賦予了紙上荷花以生命。
      佛法講「情生智隔」,情執一生,就形成般若智慧的阻隔;但是,如果你是“情生於智”,就會產生慈悲,而擁有無比的動力!
      制心一處,在世法上會產生創新的作用,對修行而言也是同樣的。佛法有所謂「方便」,什麼叫做方便?如“十六觀經”裡,叫你全神貫注在一件事物、一個景象上。密宗叫人觀“種子字”。五祖叫人觀月輪。練習瑜伽的叫人觀蠟燭、觀香火、觀四大。道家煉丹,叫人守竅──觀想丹田那一點。像這些,都是一種方便,目的都在教人「制心一處」;把心力集中成為一個焦點,然後才能發揮心的力量,也才能完成自我突破──自我解脫;對禪來說:它的特色,就在不二法門──自他不二,生佛平等,色心不二……,能夠不二,便能消除一切相對,消除一切二元的謬見,以契合真實。

(三)常惺

      指月錄上有個和尚(師彥),常常自言自語:「主人公!(自答:有!)惺惺著!他時後日,莫受人謾。」“惺惺著”即是提起精神,保持清醒。大家能把這小故事搞清楚,對參禪很有幫助。他的意思是說:主人公!自己要當家作主,要保持清醒。「他時後日,莫受人謾」即是說,以後莫受人愚弄。謾即是愚弄,什麼是愚弄呢?
      打你一棒,是愚弄。「不要動舌頭,把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說一句看!」也是愚弄你。對一個真正的禪者來說,這都是多餘的玩意!用不著說空說有、說神說鬼,這都是愚弄。修行人最主要的就是要頭腦常常保持清醒,常常保持警覺,不要迷糊。聖經上也說:「不要睡覺!不要做夢!」

(四)能捨

      不少人學佛法走錯了方向,搞反了,一心只想獲得;就像梁惠王一見孟子就問:「你來了對我有什麼好處?」
      佛法要能捨,大捨大得,小捨小得,不捨不得。有些人去拜拜,向佛求富、求貴、求平安、求健康……;佛則只捨,而不求獲得什麼。本師釋迦牟尼佛,捨江山、捨權勢、捨嬌妻愛子、捨錦衣玉食……統統都捨,全部放棄。深恐別人妨礙他捨棄,而偷偷地逃走、擺脫。
      古德說「放下即是」。我們若是放不下名、利、肉體、恩愛,是沒有辦法學佛的。須知「春種一粒粟,秋收萬顆糧」;春天不捨,哪來的秋收?我們迷失,是因為貪財貪色,貪生怕死……因「貪」而迷失、而墮落!所以必須靠「捨」才能得到清醒、解脫。
      趙州說:「老僧十八歲上便解破家散財。」破家散財就是捨。龐蘊居士進士及第,官不做,連萬貫家財都沉入江底,帶著老婆孩子編竹簍維生過日,他為什麼不去廟裏供養?因為拿錢給別人,不一定是功德。
      捨得徹底,便是放捨身命。宗門有句「懸崖撒手」的話,一切都捨啦!所謂「懸崖撒手,自肯承當,絕後再甦,欺君不得」。你自己肯捨,是由於你自己肯承當,承當個什麼?承當“宇宙即我”!肯定這一點,你才肯撒手,沒有肯定宇宙即我,你肯撒手嗎?絕後再甦──一個新生命呈現,從此以後任憑別人再講什麼道理、什麼佛法,都騙不了你,「欺君不得」之故。

四、修心法要

      要語不繁,繁語不要,以上講了那麼多,不能算是法要。真正的法要,只有四句話:“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,自觀自在,守本真心”。各位把這四句話,牢牢記住,這個就是修心法要,亦是修心要訣。
      各位切莫誤會「唯我獨尊」是指的偉大的佛祖,這與我無關。
      指月錄上有人問雲門:「佛剛出世,就周圍走了七步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說『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』,你作何解釋?」雲門說:「我當時若在,一棒子打死餵狗。」雲門這麼說,有人就懷疑他是不是佛弟子?如果是佛子,為什麼說出“一棒子打死餵狗”大逆不道的話呢?
      有個老和尚說:「雲門這話是真懂得報恩。」因為雲門真懂得“天上天下唯我獨尊”,所以他才這麼說,他若不懂,講不出這樣的話。因為,只有我把他打死,才更獨尊。「獨尊」是什麼意思?不是佛獨尊,而是人人原本的自我是獨尊的。
      又有人問:「“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”,是什麼意思?」
      答:「傳語人。」傳什麼語?給誰傳語?給“法界”傳語。
      各位如果做到「唯我獨尊」就成功了。因為佛一生下來,第一次說法,就講了這八個字;可是,大家都忽略了「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」的本意。如果大家能不忽略,能夠做到的話,即身成佛,絕無問題;著力點就在「獨」字。「天上天下」代表無限時空。「唯我獨尊」即是「自在」,不與任何東西同在,不與色、聲、香、味……同在,不與想念同在,不與意識同在,不與任何東西同在,就是「獨尊」;若與任一事物連在一起,既不「獨」,豈有「尊」?
      什麼叫“自觀自在”?觀心,即是觀自己,觀熟了即是觀察自己。保任亦是觀自己。如果把心經「觀自在」擺在一切都“無”的後面,就容易懂了。

……無眼耳鼻舌身意,無色聲香味觸法;無眼界,乃至無意識界;無無明,亦無無明盡,乃至無老死,亦無老死盡;無苦集滅道,無智亦無得……

      什麼都沒有了~「觀自在菩薩」。把「觀自在」擺在這裏就更明白了!既沒有接觸外界的工具,也沒有外界的真實存在;「觀自在」,除了“自觀自在”,除了永恆生命的“大圓覺海”,曰理、曰事、曰心、曰物,了不可得。
      笛卡兒說:「我思故我在。」稍嫌粗糙了一些,再細一些就是“自觀自在”,亦即「我覺故我在」。
      六祖說:「來時無口。」這是正令全提。
      「守本真心」,五祖一生特別強調守本真心。守,初學佛法不守就會迷失。比如帶小孩上街,要守住他,你不守住他,走著走著,就會走丟啦!當你觀心、保任,明白了自己的心,認知了自己的心以後,最初若不守一個階段,讓「生處變熟,熟處變生」,它仍然會迷失的。
      既然已經知道最尊、最貴,和自己最直接、最親切的,就是自己的心,就應該珍惜它、守住它,不必再向外面去找些不相干、沒有用的廢知識來徒增法塵,找些不相關的道理來把玩光景,浪費時間,虛擲生命。須知「金屑雖貴,在眼亦病」,眼裏既然不能放入金粉,同樣的,心上也是什麼東西都不能放的。所以,守本真心,守著你那真實、原本的真心;真實的心是你本來的心,沒受污染的心,沒有蒙塵的聖主,你要守住它,它就不會再迷失。如有一念「生心外覓」,向外馳求,這叫「捨父逃走」、「懷寶迷邦」。古人道:「向外覓菩提,總是癡頑漢。」又說:「貪看天邊月,失卻手中珠。」還是小心腳下吧!
      修心法要,扼要地作了以上說明,前面講的是病,後面說的是藥。如能常常「自在」、「獨尊」,一切皆我,不生見取,離諸染著,把四句話消融於“自觀(覺)自在”之中,其他都可以不要了。
      謝謝各位!




簡介佛陀正法~安祥禪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       人生最大的課題,就是“生死苦樂”問題有待打破!怎樣不被煩惱纏縛、不再作負面思緒的俘虜,而活得抬頭挺胸、活出生之喜悅?怎樣才能使生命不再像無舵之舟一般惶惑...